《本草图经》

翻开这本《中国中医古籍总目》,里头收录的宋代之前医书加起来足有13455种,光是本草类的就占了866个席位。从远古的《神农本草经》算起,一直到后来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这三本书就像三座纪念碑一样,把草木能当药吃的这段历史给完整地记下来了。而北宋时期苏颂主导编写的《本草图经》,刚好就站在这中间,算是第二座高峰。这本书最大的功劳,就是把原本只有文字描述的药材,第一次变成了刻板印刷的图片,让每味药都有了看得见的“身份证”。 这位苏颂(1020—1101)出生在泉州同安,活到了82岁高龄,在长达近六十年的时间里出将入相,先后历经了仁、英、神、哲、徽五个朝代,最后官至宰相。朝廷还追封他为司空、魏国公,《宋史》里更是用“无所不通”四个字给他盖棺定论。除了他做官的名声,他还留给世界两样了不起的东西:一个是水运仪象台,另一个就是这本《本草图经》。这一部书、一座钟就像双璧一样闪闪发光,把北宋的科技夜空照亮得通明。 仁宗统治时期国家太平、老百姓生活好了,新药不断冒出来,大家伙儿都希望能吃得更放心、更安心。苏颂先是和掌禹锡、林亿这些人一起给《嘉祐本草》做补注工作,接着又亲自出来牵头主编这本《本草图经》。前一个工作主要是整理文献资料,后一个工作则是深入田野实地考察;一边是文字记录,一边是图像展示,就像一对亲姐妹一样配合默契,把北宋时期的用药经验给牢牢地定格在了纸上。 《本草图经》正文有20卷,加上目录一共是21卷,里面总共收录了814种药物和933幅图画。书中每味药先把正式的名称列出来,再写上一些别名,接着附上“图经”和“采造”这四部分内容;产地在哪儿、长什么样、真货假货怎么分、怎么采摘制作、能治啥病都写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一份非常详细的“药材档案”。后人评价说这本书考证得很详细、很有深度,这可不是瞎吹捧的。 一幅图有时候比一千句话都管用。比如那幅食盐图,画的是解州的池盐生产过程,“垦畦浇晒”的办法让人一看就懂:画面上有50个人在干活儿、有驴驮着东西、有人挑担子、有监工在看着、有人扛着袋子、有人在晒盐……整个动态的流程都被定格成了一幅立体的工艺图,读者完全可以照着图去把制作方法复原出来。 还有那幅人参图也很有意思。它提到人参主要产自上党(现在的山西长治)和辽东。为了能辨别真假货,书中特意做了个临床对比实验:两个人一起走山路,一个人嘴里含着人参片,另一个人什么都不吃。结果发现含参的那个人呼吸特别平稳,空口走的那个却气喘吁吁。这可比现代医学的双盲实验还要早上近一千年呢! 宋代市场上黄精的品种特别杂乱不一,《本草图经》把永康军、荆门军、商州、解州等地的产品都给收罗到了一起,画成了轮生、对生、互生叶子形状的十张图。叶形上的细微差别第一次被用图示的方法公开出来,这就给后世鉴别黄精提供了一本非常实用的“视觉词典”。 北宋时期海上贸易特别发达,《本草图经》把那些从外国传来的药品——比如腽肭脐、肉豆蔻、麒麟竭、龙脑香、没药、阿魏、荜澄茄等——的名称、产地和性状都一一记录了下来。虽然图画线条是黑色的、不太精致,但却让这些“远方来客”第一次拥有了能够被检索到的图像档案。 这本书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它把药物的图画和用途紧密结合在一起,条文和插图相互印证着看。它就像是《神农本草经》之后、李时珍《本草纲目》之前那条不可或缺的过渡桥梁。《本草纲目》直接引用了近百幅它的药图,李约瑟甚至盛赞它“比欧洲同类著作早了大约400年”。 今年刚好是苏颂诞辰一千周年的日子,这本《本草图经》又重新进入了公众的视野。当我们凝视着那933幅墨线画的时候,看到的不仅仅是宋代印刷术变得多么成熟了,更是古人那种追求真实、勇于创新、精益求精的科学精神。要让这些“植物身份证”继续为今天的中药鉴定、质量控制甚至临床用药服务下去,才是纪念这位先贤最鲜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