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腊月二十九这天,全家人围在一起动手蒸馒头。大家把白面和好后揉成面团,放进蒸笼里。等到水烧开了,蒸汽从锅盖底下冒出来,把锅里的云气都带到了人间。老人常说,大家都在“争馒头争口气”,希望新的一年能越过越好;孩子们则喜欢在雪白的馒头顶上点上朱砂小点,或者用红纸画一个红点,这就好比给孩子的眉心点了颗痣,也给新的一年开了个好头。 这一天的厨房特别热闹,小孩都被大人撵了出去。姥爷拿着“桃红”颜料倒在碗里,再倒点酒把它调匀。他拿筷子蘸了蘸颜料,轻轻地摁在馒头的顶部。这红得发亮的一点,不仅是年画中孩子的眉痣,更是白胖馒头的“心”。以前翻我妈给我拍的老照片,看到那眉心的红点总觉得想捂脸;但现在回头看,那份过年的味道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院子里,姥爷挥舞着扎着稀疏毛发的大扫帚开始打扫。他先把门上的旧对联撕掉,再扫掉陈年的灰土。就像王安石在诗里写的那样,“总把新桃换旧符”,换掉的不仅仅是门上的红纸,还有过去一年的辛苦与灰尘。从姥爷到妈妈这两代人贴的春联也不一样:姥爷写得龙飞凤舞像画符,横联虽然歪歪扭扭但满是心意;妈妈则先打好草稿再刷浆糊贴上去,还得讲究平仄和用金粉点缀。贴完对联后妈妈总要站在院子中央好好“品评”一番——其实到了年关哪有那么多挑剔的心思呢?只要春联一上墙,年的味道就上来了。 到了下午男人们带着男孩去上坟烧香、磕头、呼喊祖宗回家过年。回家后供桌上摆好的是一盘盘热腾腾的馒头。最上面倒扣着一个“头朝下”的馒头,像是给团聚的暗号。婆婆说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只知道老辈人一直都是这么摆的。等到三十中午吃饭前,大家会把香火、家谱和酒杯都摆上去请逝去的亲人吃顿热饭。三十中午开饭前把这些供品摆好,请逝去的亲人也端起一只热馒头尝尝甜味,让这份团圆的气息把两代人的胃口和心思都牵在了一起。 到了夜里换下旧衣服泡进水里洗好;新衣服早已摆在床头等着迎接新年。夜里被鞭炮声吵醒的时候一睁眼就是新的一年了——锅里的蒸汽散了、馒头的红点暗了、门上的春联也旧了;可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味道却会不断发酵。年年二十九这一天都会提醒我们:旧的日子可以翻篇过去;但那种热闹的氛围却永远会在心头升腾不息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