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那叫一个会玩

我爸那叫一个会玩。1978年二哥考上大学那阵儿,全村子里头数他第一个冲出农门,我爸给写了个《示儿女三字经》,把“考大学、四个化、复习课、名牌校”这些词儿列得清清楚楚,像敲鼓点一样把“努力”两个字给我们全敲进骨头缝里去了。 到了1980年,大姐考上了金融系统的干部岗位;1988年我又拿了省城的录取通知书,我们几个像鸟儿一样飞离了家门。老爷子这人也奇怪,平时话不多,偏偏爱用写信的方式把大家串联起来。信里头都是他那一手繁体行草,字里行间全是他对“知识改变命运”这事儿最朴实的那种信仰。后来我们飞得越来越远,信写得越来越长,他总爱在落款那儿写上“勿忘争做女中强”。 特别是1998年那个春节特别有意思。大哥在江苏雷达部队值班守着东海;二哥被提拔当上了宣传部长;我正坐月子卡在郑州;姐姐带着她的一大家子回了老家。家里九口人聚不齐,老爷子干脆就给咱们兄妹每人写了一首诗。这几幅对联贴在书桌边上三年了,“谦虚使人进步”、“心似平原驰马”的道理像两匹勒不住的野马似的,天天在我脑子里跑。 我爸的那两句话是真的厉害。“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那会儿我才五岁呢,他直接把这两句给塞到了我作文本的扉页上,手把手教我怎么把句子缩得不能再短。那回他出了一道咏战鼓的游戏题:“牛皮紧紧钉”,我哥写“牛皮紧钉”,我姐写“皮紧钉”,到了我这儿直接变成了“紧钉”、“密缝”、“雨晴”、“同声”,老爷子一拍桌子叫好:“再没法删了!”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个小时候的除夕夜。母亲在农村教书忙得很,父亲在县城工作也不轻松。他每年除夕前都要赶回家吃饺子放鞭炮。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着炉子熬夜聊天,我得先向他汇报成绩。等大家猜完谜玩过成语接龙之后,我爸就在灯下铺开信纸教我们给当兵的大哥写家书。 那种把复杂的世界压缩成一句的勇气真的很难得。那时候我爸不光是在教作文技巧,更是在教我们怎么看待生活。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句话:“文字的凝练就是这么来的。”今年大年初一我给远在郑州的孩子发了一条语音:“爸爸没教过你‘删繁就简三秋树’,却教过你‘争做女中强’。”电话那头传来稚嫩的回应:“知道了妈妈。”那一刻我就知道,诗的种子已经在他心里发芽了。 没有父亲的春节也不冷清。每年我都会默念那四首诗——仿佛他还在厨房里贴春联、在案头提笔蘸墨呢。这种爱就像山泉一样一直在心里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