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这孩子干起活来像个开煤车的,皮肤黑得发亮,手背上全是老茧,嘴里老是哼着几句跑调的小曲儿,乍一看跟个地道的煤窑工人没啥两样。你要是让他背着手站在那里,他还真像在板车上拉着风刹,身上一点儿“文人”的气质都没有。可等他掏出一本书,张开大嘴旁若无人地读起诗来,那股子冲劲儿就上来了,声音直接滚过了屋梁,像铁锨一下铲进煤堆里,火星直冒。其实他心里早就装满了诗,只是没人发现。 他的作息表根本不需要闹钟,全靠月亮和星星轮着值夜班。凌晨三点多钟,编辑部那盏昏黄的小灯一亮,他就戴上老花镜开始干活,一页一页地把稿件过筛子。错别字、标点错误、语法毛病,但凡能被他发现的都逃不过去。有人劝他手下留情留个面子,他就摇头说:“文字是有生命的东西,不能让它们带着一身病上路。”就是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一本本诗集被打磨得干干净净,没有那种名人写的序言,也没有花哨的腰封,只有那种用斧头砍出来的利落劲儿。 这人说话做事特别直,谁要是看不顺眼就敢直接骂。官僚那一套、行业里的歪风邪气、村里的那些陋习……只要他看不惯,笔杆子就是他的拳头。有人骂他脾气太冲,他就笑了:“风要是不往墙上撞一撞,那还算什么风?”所以他的诗里既写了开满桃花的春天,也写了咆哮的海浪;既有对家乡炊烟的思念,也有对城市雾霾的愤怒。读他的诗,你能感觉到心脏跟鼓点在一块儿跳动。 去年春天柳絮还没飘起来的时候,他就悄悄地走了。临走那天晚上,他在微信上跟老马说:“情况很好,你先睡吧,我还早哩。”短短的一句话就像往深夜的炉子底下扔了块煤块,火苗一下子就窜了上来——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束光。 现在要是你去黄家村看看,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土路还在;到大东滩转转,说不定还能捡到一枚刻着“三宝”名字的小石子。那首《远走他乡》还在风里传唱:“雨下完了蛐蛐不叫了豌豆圆扁豆扁山药蛋也跑不出大东滩吃稗草灰灰菜这么多白杨树看着天空翅膀从黄黄家村飞走了远走他乡。”黄家村的夜空特别亮——那是三宝提着灯笼在银河里给我们照着路呢。虽然他走了,但整片星空都留在了后来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