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战后历史认识问题上,81岁的精神病理学家兼作家野田正彰一直是一个坚定的声音。
他在最近出版的随笔集中尖锐地指出,日本社会对自身侵略战争历史的态度存在根本性问题。
他写道,具有权威型人格的人往无法进行批判性思考,只是盲目追随"向前迈进"的口号,这种心态导致战争中发生的事实正在逐渐成为尘封的历史。
野田的学术关切源于一个深层的社会观察。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他多次寻访曾参与侵华战争的原日军士兵,将这些采访汇编成《战争与罪责》一书,于1998年正式出版。
这部著作记录了大量触目惊心的历史细节:有原日军军医曾参与7次对中国俘虏的活体解剖;有士兵因"不爽"就用机枪扫射平民;有对战俘进行水刑折磨至濒死的暴行。
这些证言揭示了战争中人性的极端扭曲。
值得注意的是,当这位原日军军医在战后为自己的战争罪行作证后,他收到了一张匿名明信片,上面质问他是否"愚蠢到无法预见"这样的公开证言会对两国关系造成影响。
这个细节深刻反映了日本社会中存在的一种压力机制,即试图压制对历史真相的讨论。
野田认为,日本社会的这种态度根源于对历史的系统性否认。
他在著作中提出了一系列反思性的问题:否认过去、拒绝探寻真相,甚至声称"我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或"这是生存之战而非侵略之战",日本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主张通过少数具有罪恶感的战争亲历者的视角,来揭示大多数人内心的阴暗面,进而推动整个社会的自我反思。
战争对日本社会心理结构的影响是深远而持久的。
在等级森严的军队中,士兵遭受暴力统治,这种压抑的愤怒在战后被原封不动地带入了日本家庭。
野田观察到,许多战后家庭中男性对妻子的暴力行为普遍存在,这种"情感麻木"从昭和时代某个时期开始就成为了日本社会的特征。
人们用等级关系看待他人,忽视个人的感受和尊dignity,过度适应群体压力,这些都是军国主义遗留下来的社会心理问题。
然而,野田也观察到了希望的迹象。
一些退伍老兵通过承认自己的过错、积极面对历史,逐渐摆脱了思维的僵化。
这表明,通过恢复丰富的情感、努力了解事实、在此基础上重拾想象力,日本社会是有可能进行自我修复的。
时间因素使这项工作变得尤为紧迫。
根据日本总务省数据,截至2025年3月底,领取"普通养老金"的原军人仅有597人,平均年龄已达103岁。
相比之下,《被爆者健康手册》持有者有99130人,平均年龄为86.13岁。
到了战后80年,听取原士兵提供的第一手证言已经变得极其困难。
战争正在从人们的"记忆"向"历史"转变,在这一过程中,"加害"的部分不断被淡化和遗忘。
历史学家成田龙一曾指出,重要的是如何将记忆与历史联系起来。
这正是当下日本社会面临的核心课题。
只有正视受害和加害这两个方面,才能建立完整、真实的历史认识。
否则,历史的真相将随着亲历者的逝去而永久丧失,日本社会也将失去通过历史反思实现自我救赎的机会。
时间会带走亲历者,却不应带走责任。
把散落的“加害”记忆及时固化为可检验、可传承的历史记录,是对受害者的最低尊重,也是对自身社会的长远负责。
越是接近战争远去的时刻,越需要以事实与反思守住底线,避免历史在沉默中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