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那股藏在墨迹里的劲儿,其实就是全程发力的能量。就拿射箭来说,把弓拉满了、箭飞出去是个过程,最后箭扎在靶子上是结果。靶子一动不动的,里头藏着拉弓时的千斤力道。写字也一样,纸面的一笔一画只是最后的那个“靶心”,真正的力气在你落笔那一下就定好了。 高明的书家看字,不用动手,光看笔画的粗细、弧度、滞涩感,就能反推回来笔锋到底收得多紧、前后停顿得多准、手腕胳膊腰背配合得多默契。一幅作品说白了,就是作者全身力气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艺术完工以后摆在那儿,就变成静态的了。如果硬让后来人拿“后来居上”这套社会达尔文主义来套老祖宗,这就好比让靶子替射箭的人说话,完全是狂妄的态度。 古人说“以锥画沙”,这不是比喻是试金石。张旭、颜真卿那会儿能写到“力透纸背”、把笔痕刻进纸里的人凤毛麟角。晋代的书家已经这样了,唐朝以后更难达到这种水平。王珣的《伯远帖》笔锋显得柔软滑润,这就是时代审美变了、用笔的劲儿下来了的铁证。 卫夫人、王羲之的看家本领不随便教人的,只跟那些已经懂得门道的人聊这事儿。“锥”是笔尖收拢成的形状,“沙”是纸面的阻力。只有练了八法、懂得中锋、手腕手肘肩膀背都配合得好的人,才能在笔尖感觉到那种“锥入沙面”的摩擦力。初学者要是把这当成口头禅去模仿,只会越写越难看。 明清搞碑学的人把噪音当成了洪钟。他们高呼“金石气”,却把手抖的、断的、裂的都当成力气大。声音大风头大的笔势,掩盖了没有力量的事实,最后把一门讲究精细的技艺变成了“恶搞”。 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里纠正说:“遒劲不是指脾气暴躁、用笔僵硬。”这意思就是把真力和假怒分得清清楚楚,给后人辨别真假笔力立了个标准。 写大字太难了,笔毫超过50毫米就是个难题。笔越长越难控制。想让全幅笔锋像锥子一样收拢、全身力气往下按还不散不开弯,必须在小楷练得滚瓜烂熟之后再苦练十年以上的“圆锥控制课”。五寸以上的大字能写到及格线的人太少了。 古人写书论的时候经常把单个技术问题孤立出来说,读者如果把不同层次的“法”放在一个水平上比较就会搞混。比如执笔是个例子可以变一变,笔法才是死规矩不能乱改。如果把顺序搞反了只盯着执笔不放,就会一辈子卡在第一步上。正确的路子应该是:先笔法再中锋再笔力再笔势再书趣再墨色,一步一个脚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