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与中华文明的深层联系源远流长。从驯化之初的生产革命,到逐渐演变为权力、梦想与永恒的文化象征,马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占据了独特地位。《周易》将马喻为天、为君、为刚健,该哲学定位奠定了马在传统文化中的崇高身份。周穆王西巡瑶池的神话、秦始皇陵兵马俑的宏大军阵、汉武帝为求汗血宝马而发动的战争,这些历史事件与传说无不说明,马已成为帝王雄才大略的象征与延伸。 在民间文化层面,马同样包含着广泛的吉祥寓意。"马到成功"的祝愿、"龙马精神"的写照、生肖文化中热情奔放的象征,这些观念深深植根于中华民族的集体心理。正是这种上下贯通、广泛深入的文化崇拜,为鞍马画的兴起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社会基础。画家笔下的马因此从不是单纯的动物写生,而是承载着时代审美、主人志趣乃至民族集体心理的文化载体。 魏晋南北朝时期,鞍马画已初具规模。顾恺之《洛神赋图》中的车马仪仗展现了那个时代飘逸超脱的精神追求,而敦煌壁画中奔腾的天马则融合了丝路文化交流的异域风情与佛教艺术的飞天幻想。这一时期,马的形象逐渐演变为一种文化密码,等待着后世艺术家的解读与重塑。 唐代是鞍马画艺术的黄金时代。国家统一、国力鼎盛、丝绸之路畅通,西域良驹源源东来,使得"既杂胡种,马乃益壮"。从皇帝到百姓,爱马、养马、赏马、戏马之风盛行。在此历史背景下,鞍马画终于脱离人物画的附庸地位,成为汇聚历史叙事、军事纪功、宫廷娱乐与田园风俗的独立画科。这一时期诞生了众多艺术巨匠,他们的创作分化出两种截然不同却相映成趣的审美境界。 其一是以韦偃、韩滉为代表的野性生命礼赞。韦偃的《牧放图》描绘了皇家苑囿放牧的浩大场景,一千二百余匹马、数百牧人在丘壑起伏、林木掩映的画面中表现为千般姿态。画中马匹或聚或散、或奔或饮、或嬉戏打滚、或交颈亲昵,毫无拘束。画家对马性的深刻理解使画面充满蓬勃的野趣与生命的喧哗,这不仅是技艺的展现,更是对大自然生机活力的崇高颂歌,反映了"在野"的精神追求。 其二是以曹霸、韩干、陈闳为代表的宫廷审美典范。这些画家服务皇家贵胄,描绘厩中名驹与春游仪仗。其中韩干是这一传统的杰出代表,他由诗佛王维发掘,受唐玄宗青睐,将宫廷鞍马画推向了"毫端有神"的化境。关于韩干"画肉不画骨"的评价,历代艺术史家多有辩驳。张彦远直言批评者"岂知画者",元代汤垕更指出唐人画马虽多如曹霸、韩干之流,但俱以"画肉"得名。这种"画肉"并非肥钝无神,而是盛唐审美理想的直观体现。 玄宗皇帝酷爱大马,御厩蓄骏马四十万匹,西域进贡的"沛艾"大种马骨力内蕴、膘肥体壮,静立如山如岳,奔驰如电如雷。韦偃"以厩马为师",正是忠实于时代标准的艺术选择。其代表作《照夜白图》中,那匹玄宗坐骑虽被拴于柱上,却昂首嘶鸣、鬃毛竖立、四蹄腾骧,充满挣脱束缚的爆发力。紧绷的线条与浑圆的形体形成对比,将龙的矫健与马的雄浑完美结合,所谓"龙媒"是也。这种充满张力、自信饱满的形象,正是"盛唐气象"在艺术上的最佳隐喻。
马年将至,人们在图像中寻找的不只是奔腾的姿态,更是关于力量、秩序与希望的共同记忆;鞍马画之所以历久弥新,正在于它把现实世界的经验与精神世界的向往凝结为可观看、可体会的形象。读懂马,也是在读懂一个民族如何在历史长河中理解进取、敬畏与自我期许;而让这种理解更准确、更清晰地传递下去,正是当代文化传播应当承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