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鹤家乡”变成了“云是鹤家乡”

一九四九年前不久,张伯驹去拜望老朋友齐白石。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旧书法,是邓石如写给润翁的。字写得潇洒漂亮,末句有个地方显得有点奇怪,“天是鹤家乡”变成了“云是鹤家乡”。张伯驹看出来了,心想这不太对吧。 齐白石听到动静,显得有点慌神。他刚给毛泽东写了幅字,还把邓石如的这首旧作重新抄了一遍挂起来。现在有人挑毛病,他有点儿紧张。 张伯驹赶紧摆摆手,笑着说:“没关系的。古人也常改字嘛,‘云’比‘天’更有深意,画面也更生动。”他这么一说,本来的尴尬气氛一下子就化解了。齐白石心里石头落了地,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说起齐白石的本事,大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他的画。“近现代画坛第一人”的名头可不是盖的。不过他的书法其实也非常了得,只是常常被画名盖住了风头。中国画讲究书画同源,画像是骨架子,线条的收放轻重、墨色的浓淡干湿,都能在宣纸上把山水云气演活。 齐白石年轻的时候学过《兰亭序》,还临摹过汉魏碑版。到了晚年,他把篆籀的味道带进了草书,又把行草的神韵融入了篆隶。这样一来,画面和文字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你看他这幅“无双”二字,是为梅兰芳写的;另一幅“燕归来簃”,笔势像飞一样,墨气淋漓,既有力道又有韵味,正好把诗书画三样绝活全展现出来了。 张伯驹之所以能轻松化解这场风波,是因为他懂得老辈文人的那一套活传统。唐代人写佛经经常删掉字来避讳;宋代人题画的时候也喜欢添点话;元明以后的书法家更是喜欢自己乱写一通——用错了反而成了妙趣。齐白石虽然嘴上说自己只是个手艺人,但其实心里门儿清。 他把“天”改成“云”,看起来是随口一说,其实心思挺细的。这一改把鹤的自由自在从地上挪到了天上,画面的意思也就变了——天地不言之大美全在这里面了。 现在离白石老人离开我们正好六十二年。咱们借着他留下来的这些字来重新认识这位大师:他能写得像狂草一样的篆隶;也能随手改动古人一个字;让鹤在云彩间跳舞。不管是错字还是佳句,说到底都是文人在开玩笑的一场较量。 齐白石用他的笔告诉我们:真正的风雅不在于写得有多规整好看,而在于心里有默契——写错了又能怎么样?云本来就在鹤的老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