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万福亭就在雪峰山那边,资江上游,一个犄角旮旯里。地图上你怕是找不着它,全是因为我在这儿长大,老在笔底下写写它。就跟沈从文说的边城似的,在我心里总像是块心头肉,想起来就觉得亲切。 村子里有座清朝留下来的旧亭子,还有一口老井,大家管它叫“洞庭湖”。这名字听着霸气,可井里头其实就巴掌大一块水,窄得跟个小盆似的。 怎么就配得上叫洞庭湖呢?我小时候老琢磨这事儿。您想想,“气蒸云梦泽”那种滔天大浪,那才叫洞庭湖呢。可我家这井里的水细得像丝,怎么看都不配啊。 但这井叫了上百年了,没人敢问为啥。大家伙儿都觉得,咱这边的洞庭湖虽说跟岳阳那边的不是一回事,可也是这个星球上不可多得的宝贝,重名了又能咋地? 村里的老人家爱讲故事。说这井水冬暖夏凉,是东海龙王从龙宫里倒出来的活水。而且它还连着君山那边柳毅井。 您要是对着井口喊一声,龙王能听见;柳毅井里头也能立马有回应。这种说法我没法证伪也没法证明。但我亲眼见过,这口井不管是大冬天还是三伏天,天天都往外冒水。 泉水跟母亲的奶水似的,把咱们万福亭人一代接一代地养大了。 井就在马路边上,这二十多年修修补补的,好几次都有人想把它填了省事。可村民们不干啊,修路的工人也不干。 当年八十年代修荷添公路那会儿,大家顶着大太阳挥汗如雨干体力活儿。干活累了渴了就摘片桐树叶舀水喝。 那一口井水喝下去甜得很,像吃了仙丹似的,立马浑身是劲。修路队的人感动于老井的这份心劲儿,就在原来的基础上把井口给扩宽了。 以前这口井就一个出水口,水直接就流进稻田去了。经过这次扩建才弄出个小水池子。 这一来二去井水底下水草长好了、鱼虾也多了,倒成了小鱼小虾的乐园。 小时候我最爱用手捧着井水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味道清冽得很,怎么也喝不够。 但大人们老吓唬我们说不能喝生水,得烧锅开水喝。 说要是喝生水肚子里会进蚂蟥搭窝住人。 这话听着怪吓人的。 后来我就尽量只喝烧开的水了。 要是实在馋凉水了就站在井边眼巴巴瞅着。 我家那边不光是“洞庭湖”这一口井有故事。 林场、魏屋场、宋家庄、太岭垧、庵堂山、太棕山这些地方都有自己的水井。 那会儿有井就有人家过日子。 在我看来井水多不多跟人多不多是成正比的。 到了九十年代开始走下坡路了。 很多年轻人都出去了读书当兵打工做生意。 家里搬走的搬走了、人走了人就走了。 直到前几年发现了个怪事儿。 以前有人住的地方井水都咕嘟咕嘟往外冒。 可人一走了水居然就莫名其妙干了。 就像陆游那首诗写的“人稀废古井”。 唯独咱们这个“洞庭湖”没干过。 还是因为旁边住着刘、宋、罗、胡这几家老户一直来挑水吃呢。 它还得像母亲那样不停地供奶给大伙儿喝。 我粗略算了一笔账。 从我出生到现在不过百十来口人喝水。 现在却涨到两百多号人了。 更神奇的是这井里的水一点没少过。 我有时候就在想这井是不是真通人性啊。 为了护着这一大家子兴旺发达才不停地往外冒水。 咱们这地方巴掌大点儿喝这水的人毕竟有限。 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现在咱这儿也算是出了不少人才了。 两位博士后、两位博士、五位硕士还有好几个本科生呢。 北大还有中国社科院这些名校里都有咱们村的人。 我自己念书也算是费了番周折最后才从北京一所好学校毕业的。 有时候我就感慨。 咱们村就姓刘姓宋姓罗姓胡这几家凑一块儿才两百来人出头。 可本科以上学历的占了六分之一还多这是不是块福地?是不是圣泉? 昨天我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路过村口就去井边看了看。 只见水面上微微冒着热气看着挺有仙气的双手捧起水入口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甜。 井底下水草茂盛得很鱼虾在里头游来游去足以说明这水没被污染过味道还是没变待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不知道这老井还记不记得我我可是把它记着呢。 现在在南方那边工作晚上睡不着觉看着那条奔流不息的东江水就会想如果东江也能像咱们老家的井水那样清澈见底鱼虾成群味道甘甜那该多好啊。 可那是东江这是老家的井啊它就用这涓涓细流把咱们万福亭的子子孙孙给养活了不图啥功名也不要回报就像母亲一样默默守护着咱们世世代代绵延不绝地过下去。 偶尔也会想起老人们的话真的能从东海龙宫流出来吗?对着井里喊一声君山柳毅井真能听见回声吗? 要是世间真有龙王它知不知道这口小井一直默默滋养着一方山水一方人? 想起一首古诗“古井寒泉久不波”这就是咱们老家老井的写照也是世世代代万福亭人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