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图书馆】那扇墨绿色的大门

说到我和台北市那间著名的金兰大厦,还有那扇在敦化南路一段306号12楼的墨绿色大门,很多人现在都跑去那里探访。这栋四十年的老楼外表看起来气派,却一直稳稳当当地矗立着,像是主人意志的一种延伸。那间书房、办公室、会客室和思考秘境,他只是偶尔会在那里停留。最让我震撼的是他的藏书——根本没有什么系统的分类,但是只要他一想起哪个书放在哪儿,三秒钟内就能找出来。我以前问过他以后这些书怎么办,他只耸耸肩说“以后再说”。那年他才四十七岁,我才十九岁,当时我觉得“以后”还很遥远,根本想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是永别了。 就在这个时候,桃园机场的信息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扑来,全都指向荣总官方。我的手机在早上十一点半的时候连续震响,“李先生去了”这四个字像石子砸进湖面一样,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来。过去半年里,类似的“狼来了”已经发生了七八次了。刚开始我很紧张,后来也就变得很淡然了:李敖是怪人也是高人,自然有上天的庇佑。可这一次的消息不一样,大家都信了。我给李戡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节哀,若在香港有事告诉我”,就把电话挂了。一切都已成定局了,不打扰他才是最后的温柔。 飞机降落香港后,我本来想再飞回台北见他最后一面的,可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过“不见客”,我自然要听他的话;况且活着的人也需要安静一下。半年前我申请去医院见他一面也被婉拒了,只允许极少数人进出。既然无缘见面了,那就用同一股岛风来送别他吧——我正好在台北和国家交响乐团合作《龙头凤尾》的朗读现场和他隔空守夜。其实从一九八七年我第一次踏进他那间“秘密花园”到现在整整三十六载了,他梦醒了我也梦圆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但对我来说却刻下了生活方向的深深烙印。泪水在香港机场滑落的时候,飞机轰鸣的声音像远处的炮声一样响起。 这次我错过了台北的告别式和追思会,香港这边也举办了一场简易的追思活动。我想写一副挽联表达我的心意又怕亵渎了什么人或事就没写。鲍觉生有一副自挽联挺出名的:“功名事业文章他生未卜;嬉笑悲歌怒骂到此皆休”。而马叙伦写给杨度的那两句也特别贴切:“功罪且无论自有文章惊海内;霸王成往迹我倾河海哭先生”。所以我就把这两句记下来当作对他的纪念和追忆吧。 听说他病中曾经提到过“散书”的计划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如果不能把书全部捐出去或者卖掉的话,不妨把书房改成一个文化景点开放给大家参观吧。或者先利用3D、VR还有360°全景摄影技术把书房存档下来再找个别的地方设立“李敖书房”或者“李敖图书馆”。踏进那扇墨绿色的大门后就能看到玄关、客厅、长桌、书桌还有睡房依次铺展开来;墙上那几张西洋裸女照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它们陪他坐过牢也陪他走过很多风波。屏幕里循环播放着他的影像声音仿佛音容宛在一般让思想在书页与光影之间继续呼吸着鲜活的气息这个提议可行就看有没有有心人愿意接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