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啦，自来红的月亮挂在天上，像个探照灯把人世间的各种事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以前满树知了在那乱叫，风一吹都哑了，就剩地上一堆黑褐色的壳子。秋天就是这么来得凶——用最大的动静把自己给弄没了。就像老家院子里那棵没人管的柿子树，果子一年比一年红得透，红得都快把树枝给压断了。那是吸了一夏天的光，受了风雨才换来的颜色。邻居大娘路过总啧啧称奇，“瞧这自来红！” 她心里觉得命数就是这样，运气也是这么回事。像中秋的月亮这么坦荡地亮着，谁也别想藏着掖着。不论是团圆的、离别的、高兴的还是难受的，全被月光照在一起。这月光不偏不倚的样子让你心里那些小心思都显得特别可笑和小气。不过人活着哪有这么简单？多数时候我们都好像坐在冬天的长椅上晒太阳。旁边的人看你在坚持岗位，其实你是在坐冷板凳呢。有时候你还拿着夏天的蒲扇摇呀摇，明明是冬天呢。别人说你不懂季节变化，其实你是心里还有个夏天的午后没过去呢。人的欲望有时候就像那把蒲扇一样不合时宜却停不下来。总想抓住点什么东西就像往茶壶里拼命塞元宵一样。结果锅里装得满满的，可是倒出来尝尝就会发现什么都喝不到。因为口子太小了东西进不去出不来。 我们总是想用一个标准去衡量千差万别的人生就像用七尺布非要裁成裤子或上衣结果都不合适一样。就像要求孩子全面发展结果在哪都找不到成就感似的标准悬在那里看着高远堂皇其实温暖不到正在泥泞里走路的脚底板。老太太住进了高楼电梯上下窗明几净可是她还是会想起老家坑洼踏实的院子还有那紧闭的防盗门隔绝了邻居的温暖时光再也回不去了真正的上下两难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每一个选择里都有一半的得到和一半的失去。 于是我们开始较劲非要在石头上种葱浇水施肥最后手指头磨破了石头还是那块冰凉顽固的石头连一点绿意都没有白费力气但人就是喜欢重复这种徒劳好像费劲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自己没有向生活投降的方式也有不服气的举起鸡蛋就敢撞石头人们说这是自不量力可如果是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呢那奋不顾身的一击究竟是愚蠢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诞生呢？历史缝隙里充满了这种下落不明的撞击像夜里的风雨来势汹汹去得无踪你只听见响声却永远看不清每一滴雨落在哪里养育了哪株草苗天亮后只有潮湿的痕迹证明发生过什么。 许多大变革和个体的挣扎呐喊归于史册也不过是模糊的湿痕时间是最好的裁判也是最后的拆解者有些看似坚固的堡垒其实早就像熟过了头的石榴表皮光鲜内里发酵溃烂啪一声自己就裂开露出真实这不叫失败这叫时辰到了别费心去预测把握生活就像草原天气变化无常一片云带来一场雨一阵风降十度温度平静和雷暴之间只差一杯奶茶凉掉的时间明白了这一点就能听出秋后来的几声嘶叫里的坦然因为没几天叫头了所以要尽情叫不是哀鸣是谢幕前对自己存在过的确认。 窗外的蝉壳还在地上静静地躺着完成了它全部喧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