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时间带走了许多人,霞姐当年的身影却没法彻底忘记。那时候大家的精神头足得很,冬天虽然物质上没啥,心里却挺热闹。 尤其是那一片洁白的雪地,成了大家最好的游乐场。那天早上刚下过雪,大地就跟盖了一床厚棉被似的。孩子们冲进院子里喊开了,足有二三十个。几个人一伙凑在一起,不一会儿工夫,路旁就排满了大大小小的雪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将军,有低头沉思的书生,还有戴着帽子的绅士和围着围巾的新娘。 你砸我一下,我扔你一块雪球,大家都躲在雪人背后当掩体。雪花里掺着笑声和骂声,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孩子们脸蛋冻得通红,嘴唇上全是白霜。有人裂开嘴大笑的时候掉了两颗门牙;有人用袖子使劲擦鼻子,那棉袄里露出的棉絮都被揪出来了;还有人蹦着跳着去捡滚到地上的雪蛋。 身后的羊在圈里使劲咩咩叫,狗也跟着汪汪叫唤。大人推门出来看时,阳光正好照在大伙儿红扑扑的脸上。整个村子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变成了欢乐的海洋。路上全是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看着就像幅奇怪的画——这些调皮鬼既当破坏大王又当创作大师,把大自然都当成了自家地盘。 到了晚上雪光从窗户透进来,孩子们灌下一大碗红薯饭就一头扎进了被窝。甜梦伴着雪香味飘散开来。 第二天醒来发现玻璃窗上开满了冰花,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太阳出来后金光闪闪的,像是挂了一串水晶项链。 这种好光景不长。太阳把冰凌慢慢烤软了,“吧嗒”一声脆响坠地破碎——孩子们心里的完美幻想也就碎了。不过也有馋嘴的娃拿着竹竿对着最长的冰凌瞄准,“咔嚓”一声把它打断捧在手里哈气含冰。 那种透心凉的感觉顺着舌尖一直钻到心里头去。 到了三九四九的天儿里最冷的时候。“一九二九不出手”,村里有个传说是水坑淹死过人,传说要找替死鬼洗澡的话会倒霉。 所以平时没人敢去那里玩。那天天气格外冷得不像话,风刀子一样割脸。 白天确认冰层够厚了以后我们就在夜里去了村后那个深约一米的小水坑滑冰。 “咔嚓”一声巨响冰层裂开了个长缝!霞姐一脚踩进去掉进去了!棉裤湿了半截棉鞋灌进水,“噗通”一声响把大家吓得魂都飞了。 倒出来的水转眼就结冰了。霞姐单腿蹲在地上抱着脚蜷成一团直哆嗦。谁都不敢回家去说这事——一个姐姐拍板让谁都不能说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回家肯定得挨揍!直到现在我站在上海东方明珠的玻璃栈道上腿还发软直冒汗呢——心理阴影还没散掉呢! 月光洒在大地上很亮很亮。家长们在后面喊着让我们早点回家睡觉。 咱们玩腻了摸家游戏就开始唱自编的童谣:“背老羊——两人背靠背……” 那个夜晚最刺激的游戏是打蜡子。道具简单得很:十几公分长的小木棍两头削尖就叫蜡子;六七十公分长的棍头打磨成握柄就叫蜡把棍。 先画个一米见方的“城”,两组人石头剪刀布定谁先出手。赢的人把蜡子放进城里用蜡把棍砸出去飞得老远才行。 一群孩子追着跑要是谁失手没打到对方就能把蜡子捡起来接着扔进去继续打。 这看似简单的游戏其实暗藏杀机!有个七八岁的女孩就在路边看热闹被突然飞来的蜡子戳中了脸流了好多血——再往上两公分可就是眼睛了! 家长闻声赶来给包扎好了脸上留下了个大疙瘩。 结果很神奇两家大人没吵没闹就把两家孩子定了娃娃亲还立了字据!十几年后男的考上师范坚决悔婚两家才握手言和女方把男孩认作干女儿两家从此更亲了!要是放到现在肯定不会这么收场吧? 又到了一年寒冬的时候啊……当年那个掉进冰窟窿里的霞姐那个比我大一岁的霞姐几年前因为抑郁上吊死了…… 她的笑她的闹她的鼻涕她的棉袄都留在记忆深处每回想起还是觉得悲痛难抑…… 时光匆匆过去了物是人非当年雪地上的脚印早被新雪盖住了可那些尖叫声和笑声还在风里回荡着……那是属于一代人的冬日密码永远锁在记忆里无法复制也无法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