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农历正月初一视作春节真正的起点,在小时候的观念里,阳历新年就只是个日历上的普通日子。人们对待春节的态度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它在那时代表着农耕生活的重启,更意味着能多一点吃好穿好的机会。孩子们盼着它能带来美食新衣和痛快玩耍的日子,大人们却常叹气,这让我既失望又困惑。后来才明白,对大人来说,过年意味着预算外的开销和时光的飞逝。小孩长大一岁是种辉煌,老人变老一岁则是种衰朽,这两种感叹都让人心头沉重。腊月初八才算正式盼上了年。这天清晨要煮一锅腊八粥,虽然只需七样粮食加上大枣。从前的大户人家会在街口支起大锅施粥,把麻袋装的米豆倒进锅里。孩子们捧着大碗排队领粥,脸冻得通红也不在意,心里满是欢喜。辞灶日是小年里的重要日子。早饭午饭照旧粗糙,晚饭那顿饺子却能把人的胃口吊得老高。为了这顿饺子,我小时候饭量惊人。祭灶的时候要先烧黄表纸并焚化灶马,再撒点饺子汤在纸灰上磕个头。富庶人家会摆上关东糖供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也有人说是为了粘住他的嘴。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总算是个心愿。除夕像个逼近的箭头一样到来了。下午女人们包饺子,男人们带着男孩去上坟把祖先请回家。回来后挂上家堂轴子摆上祭品,门口还会立一根“拦门棍”。小时候的夜特别神秘,能听见高头大马嚼谷草的声音。年夜饭时烧棉花柴或豆秸都有讲究:母亲说烧花柴能出“刀才”,烧豆秸能出“秀才”。父亲端两碗饺子到大门外祭祀天地神灵,回来后晚辈要磕头报号领“磕头钱”。有人为了吃到包有硬币的饺子一口气吃三碗差点撑坏。除夕夜最热闹的是“装财神”。门外传来乞讨的歌声时母亲会盛半碗饺子递出去。扮财神的往往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他们提瓦罐或竹篮在寒风里等待施舍。这个时刻是他们一年中难得的“黄金时刻”。母亲曾讲过一个叫花子的故事:他讨了满满一瓦罐饺子想带回家过个好年,结果到家一看底儿冻掉只剩一个饺子粘在罐沿——命运连一瓦罐饺子都担不起。如今饺子能天天吃到了,神秘感没了年味也淡了许多。人到中年更觉时间难留,每次过年都像是被敲响的警钟。为了孩子我们还得把这条旧路再走一遍:尽管现在没有了纯粹的童心和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