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写黄升这首词的时候,脑子里总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里,天地间冷得连风声都被冻住了。诗人一个人坐在窗前,五更天了,身上的被子硬邦邦的,像块铁。屋里的沉香早就烧没了,油灯昏暗得摇摇欲坠,看着那点微光,心里头比黑夜还冷。窗外银白一片,霜花沾在月亮上,天地苍茫得只有清辉陪着冷霜。就连梅花的影子都躲到暗处去了。 他正趴在桌上琢磨字句,写了一句“吟未稳”,这三个字把他此刻的焦躁全写出来了。这时候他忽然想:那株横在那里的梅花,是不是也睡不着觉?“我念梅花花念我”,就像山寺里两盏不眠的灯一样。于是他披起衣服起来看了看,玉瓶里的水早就结成了厚厚的冰,像面小镜子,映出他眼里的孤寒。 这首词里没写一个“冷”字,可寒气直透骨缝;没说一个“愁”字,可愁绪爬到了头发梢尖。上半部分先写静得吓人,“万籁寂无声”一下子就把人的心思都扯出来了;“衾铁稜稜”用手感写寒冷,把被子比作刀锋;“香断灯昏”让嗅觉和视觉都坠入深渊;最后“只有霜华伴月明”,天地一片死白。“吟未稳”是词眼:因为没写好诗,所以更觉得五更的寒冷难熬;因为没写好诗,所以更觉得霜花伴月的地方空荡得难受。 下半部分视角一变,把“冷”换成了“念”,把“人”换成了“花”,境界一下子就活了。“我念梅花花念我”像两面镜子对折,冷光互映。最后一句“起看清冰满玉瓶”收束全篇:人没睡,花没写,冰却先知道了。整首词就像倒悬着的冰柱,晶莹锐利透亮。 词写到结尾处没提梅花,黄升故意让它缺席却让瓶子里装满冰。他是故意不写得太惨或者太傲气,而是留个空白让读者自己去想象:有人看见凌霜的梅花;有人看见寂寞的梅魂;有人看见彼此守望。所以“晴空冰柱”这四个字成了最好的注脚——词像冰柱一样高洁透明直指天心;人也像冰柱一样在寒夜里守住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