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翻着那本破破烂烂的旧日记,三十多年的回忆突然全涌上来。我写日记这事儿,全靠它替我把时间存住了,不然记性再好也没用。 小时候父亲老爱念叨:“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话当初真没少被我当成耳边风。直到十七岁当上保管员,开始一笔一划记下那天进粮的咔嗒声、病人舒服时的笑脸、还有机房里的灯光……这三十来本五颜六色的小本子就像一排抽屉,硬是把过去的日子全给塞进去了。 有次搬家把几本丢了,当时心疼得直想撞墙。可剩下的那些宝贝还是在,每次翻开都像是按了人生回放键。最老那本蓝皮日记本里,我记得清清楚楚自己1983年被选上保管员那回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责任”那两个字却是第一次刻进心里。 后来从赤脚医生做到乡村教师、电视台编辑,再到组织部干部……每一步都被文字按了帧。看着这些当年扛麻包瘦骨嶙峋的手臂、还有第一次面对镜头比晚霞还红的脸,心里头的感叹是真不少。 那种重大时刻的高光时刻更是恨不得给它们按个快门。粉碎“四人帮”那天我在日记本上画了张大笑脸;恢复高考前夜妈妈让姐姐送的两个馄饨我也形容成了“金黄元宝”。这些大事一旦记下来就有了回放键,师范毕业、调回老家、山里支教……每颗心跳都有了坐标。 男人在外头跑多了容易把趣事走丢了,好在我还算勤快。再累也能挤出句话来写点啥。生产队里那位“咕咕”唤鸡的媳妇脱鞋倒麦子那幅憨态可掬的样子,我就把它变成了“农村版的憨豆”。 这日记本现在也成了我的素材库。写小说、写风俗的时候随手一翻就能找到灵感。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还是大队出纳那会儿,有一回一个村民突然上门说要讨债。我脑子里一懵赶紧翻账本找日记——还钱日期、地点、收条编号全都在上面。 我把小本子往他面前一摊他脸都红了连声道歉。往后好些年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这日记本替我把账算清楚了。这东西不光是记录更是个便宜的法律顾问呢。 写日记也不是瞎写写的流水账得不断复盘:这次成功是咋回事?那次失败又是咋回事?脑子在纸面上再转一圈就像是螺旋楼梯一样越走越高。 很多同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缺的就是这个思想上的扶手。我是扶着栏杆一路小跑的才会越跑越稳。 写的时间长了顺手就把顺叙倒叙补叙插叙全玩明白了;环境心理动作神态描写信手拈来都不费事。好的日记其实就是微型写作课标点不对就揪心时空错乱就头晕修辞不精练就手痒。 几十年下来我居然把“写作肌肉”练成条件反射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生活处处都是素材。 合上最后一页看着珠笔蘸水笔秃头钢笔那些字迹交错的样子有的潦草到自己都认不出有的还嫩得像孩子写的一样。 它们却一块儿完成了件最酷的事——替我把平淡的日子镀上了层光。父亲那句话“烂笔头淡墨水”现在还在耳边响着呢提醒我:人走多远别忘了来时的路路有多长就看你愿不愿意把脚印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