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现场:鼓声一响,万人沸腾 元宵时节,白雪覆枝,红灯高悬。山东济南商河县第四十三届鼓子秧歌汇演如期举行,鲁北鼓韵艺术团、滨河秧歌队、芦家鼓子秧歌队等十余支队伍依次登场。铿锵鼓点响彻全场,伞、鼓、棒、花等角色各司其职;刚劲的步伐踏出黄土地的厚重与豪迈,观众无不为之动容。 九十三岁的文学评论家宋遂良先生观演后感慨道:“我看到遥远的先民们踏着鼓点走来,尽情释放着自己。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秧歌,扎根民间,才有生命力。”从北京专程赶来的文学评论家李炳银先生也说:“看到这样的表演,如此张扬,如此投入,我眼睛都湿润了。” 现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八十余岁的老艺人赵厚柱。他擂鼓时气势如虹,浑然忘我,仿佛早已与鼓点融为一体。这份投入,正是商河鼓子秧歌数百年来延续不绝的写照。 二、根脉: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艺术 商河鼓子秧歌发源于鲁北平原,绵延数百年,2006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与许多舞台化的民间艺术不同,它的力量不在腾挪跳跃,而在稳稳“扎”向土地:步伐厚重,气势雄浑,带着黄土地特有的粗粝与豪情。 商河文化学者李守奇介绍,北京、上海等地的舞蹈专家曾专程赴商河观摩,正是因为这里保留着现代舞蹈难以复现的原始张力,堪称舞蹈领域的“活化石”。 更重要的是,鼓子秧歌不只是表演,更是一种全民参与的生活仪式。当地有“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走路就会扭”的说法。在商河清华园学校,幼儿园孩子已能跟着鼓点起舞,一招一式带着自然的乡土印记。秧歌队里年轻人脸上的自豪与投入,也印证了此民俗在代际传递中的活力。 此外,鼓子秧歌还有明显的社会功能。据当地记录,鼓子秧歌盛行之处,居民心理健康状况普遍较好。铿锵鼓点与集体律动,为人们提供了释放情绪、凝聚精神的出口,其意义远不止娱乐。 三、隐忧:传承之路暗流涌动 热闹的汇演背后,也出现了一些值得警惕的变化:部分地区的鼓子秧歌出现男性动作柔化、队伍老龄化、表演风格城市化等趋势——动作少了力道,气势少了豪迈,乡土味也在变淡。 这并非个别现象。随着城镇化加快,乡村文化空间不断收缩,民间艺术的生存土壤被挤压。一些地方在推广中过度追求舞台的精致化与观赏性,把原本粗粝有力的乡土表演改造成“精品节目”,反而削弱了最核心的文化基因。 宋遂良先生对此颇为清醒。他特别提到秧歌中的丑角角色:“以丑为美,生活并不完全是严肃的,还有轻松和率真。”这种亦庄亦谐的气质,是民俗艺术区别于精英文化的要点之一。一旦为迎合审美而删改,民俗就会失去最鲜活的底色。 四、对策:守住本源,方能创新 如何在传承与发展之间找到平衡,是商河乃至众多民俗保护地共同面对的问题。 文化界人士普遍认为,鼓子秧歌的创新必须以守住本源为前提。现代编排、灯光技术与舞台呈现可以加分,但内核必须是鲁北的风骨与黄土地的精神气质。男性表演者要保留力量感,青少年队伍要体现朝气,乡村演出场景要留住野趣与烟火气——这些是鼓子秧歌区别于其他舞蹈形式的关键标识,不宜轻易退让。 同时,学校教育的介入尤为重要。商河已在部分学校推进鼓子秧歌进课堂,让孩子从小接触、感受这一民俗艺术,从源头减少传承断层的风险。年轻人的加入不仅带来体力与活力,也带来文化认同的延续。 五、前景:民俗的生命力在于人民 四十三届汇演能够坚持至今,本身就是对这项民俗的最好守护。商河鼓子秧歌之所以能在现代化浪潮中保持生命力,根本原因在于它始终是商河人自己的节日,而不是靠外力推动的“文化工程”。 从幼儿园孩子的懵懂起舞,到耄耋老人的忘我擂鼓,传承之链之所以没有断裂,是因为鼓子秧歌具有商河人对土地、对生命、对共同体的深厚情感。这份情感,是任何扶持都无法单独替代的内在动力。
鼓子秧歌的震撼不只在“响”,更在“真”——真在一槌一鼓里沉着的劲道,真在一代接一代不肯放下的热爱。面对风格走样与传承断档的风险,关键是把传统放回人民生活的土壤中:用制度守住根脉,用创新拓展空间。鼓声不息,乡土文化就有了面向未来的底气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