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冢康生还有政冈宪三交谈,你就会知道日本动画可不简单。这两个从札幌大学走出来的人,硬是凭着对本土美学的执念,在东映动画刚起步的时候,用手动定位尺这种“土工具”,硬是把一帧帧动画画了出来。比起直接用美国的打孔尺,这种“角合わせ”的方式更符合他们的做事风格。 别看美国迪士尼有那本总结了挤压拉伸等十二项原则的《Animated Film》小册子,日本动画人拿到手后反而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发现照搬美国的做法会让画面变得软绵绵的,完全不像日本人追求的那种自然停格。于是他们转头回到街头巷尾去观察歌舞伎演员的最后定格,“jojo 立”这种帅气的静止动作被写进了民族审美里。 伊尔·赫德把赛璐珞片用于动画上色的事儿传到日本的时候,京都和东京那边早就零零散散地开始这么干了。根本没人需要漂洋过海去美国学技术,他们只要一听“赛璐珞可以分层上色”,马上就能反应过来:“哦,原来还能这么玩。”然后就迅速普及开来。这种看着就会的发明,在明治时期克拉克博士在札幌大学滑冰引来围观时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日本从来没从别国“进口”过动画技术,这原理本身就简单得很:两张画,一张正脸一张侧脸,中间夹两三张过渡,快速翻动就把人物给动起来了。童年时在作业本页脚连画数页再对着风一吹就能让人物活过来的事儿大家都干过。门槛这么低,谁要是会画画还能把脸画得大小一致,第二天就能自称“动画师”。 正因为有了这么深厚的绘画传统打底,韩国那边虽然长期给日本做外包、技术层面早就“暗渡陈仓”,但日本却不盲目跟风。他们把目光投向更久远的江户时代灯笼画那里去了。只要拥有丰富的本土美学基础再结合动画原理,就能长出自己的路子来。大冢康生直接回答韩国动画师的问题:“从来没有技术传授这回事。” 即便是在当时普遍采用“省张数”降低预算的情况下,政冈宪三还是坚持全动画。这种做法可不是为了省钱,而是要让动作自然流淌。这种执念跟歌舞伎的心理是一样的:观众只想看最后那0.2秒的定格帅照,中间的过程可以一笔带过。“静止即神格”成了日式分镜的隐形标尺。 当今天我们惊叹《化物语》里一镜到底的慢放、赞叹《鬼灭之刃》的无缝转场时,别忘了那条看不见的暗线——它早在百年前就悄悄流淌在日本人的绘画与表演基因里了。从灯笼画到大正时代的赛璐珞片、昭和时代的全动画、再到平成时代的数字分层……每一代工具都在变,但唯有“静止即美”的传统一直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