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一下九十年代那个标志性的文学事件,要提的是咱们这边的何平教授。当时给了江苏文艺出版社汪继芳写了个书,书名叫《断裂:世纪末的文学事故——自由作家访谈录》,就是2000年出的。现在时间拉到2018年7月5日,我是韩东。“断裂”这事过去都20年了,也没人主动回去翻旧账,因为这根本不算完全过去的事,一提出来话题肯定又得被炒热。 那些人总是把“断裂”当成一群作家在困境下的突围,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是在划分写作世界的空间,根本就不是代际之争,只是在同一时空里做不同的尝试。我当时说过的那句话正好能说明这一点:“如果我的写作是写作,他们的就不是;如果他们的是写作,我的就不是。” 重点其实不在争谁是正宗,而是要证明这种差异确实存在。“断裂”算是个预言吧,关于写作世界分裂的预言。结果现实也真跟着分了开来,不过没按照当初想象的那样分成体制内外两块。九十年代后半段商业写作火起来了,和体制写作对垒得挺厉害,“断裂者”反而变得更边缘了。好在是因为有了这个名号,第三种写作好歹有了个落脚处。 对市场批评得最凶的还是体制本身,因为市场确实是它最大的威胁。“断裂者”倒是觉得市场是个进步的力量,是种平衡。“断裂者”得在体制和市场的缝里找地儿活下去。相比起市场,体制爱拿纯文学当招牌显摆。这招倒是当年咱们反抗体制时也用过的套路。 在和市场的较量里体制没把自己净化干净,倒把概念给偷运过去了,舆论也被它垄断了。到了世纪末体制开始和市场联手了,市场被慢慢驯化了。“断裂者”后来也改头换面了,缩到了“个人写作”这块最后的地盘上。“断裂”的逻辑结果最后就是所谓的“个人写作”。 这次合流是借着网络技术革命的东风才成的。网络世界这么大什么都能装下,“个人写作”也跟着受益了。不过网络和现实世界也没啥两样,三者之间的博弈跟现实越来越像,等彻底一致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现在来说说当年“断裂”的特点和价值吧。它的方式特别年轻气盛,啥都否定的样子挺像青春期叛逆。但它又比叛逆更进一步了点,在于把写作世界给划分开了空间。它是用革命的姿态来做建设的事。“断裂”那是事先设计好的行动,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反抗。大家填问卷的那种方式最能吸引人。方式或者形式的创新在发起者看来比啥都重要。 “断裂”不是流派或者学术上的吵架,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它关乎写作的目的、方向、道路和欲望这些根本问题。想重新定个坐标去想象主流之外的空间。总之野心挺大的。 想法挺理想但不只是想想而已付诸实践了。虽然最后被围剿又被遗忘也算失败了,但一开始大家就做好了准备没抱啥幻想。“断裂”其实就是把后路给断了的意思。“断裂”这举动有很明确的倾向性展示出一种意志和精神的劲头。发起者得对这种意志负责尤其是在讨论失误的时候。 虽然大家都是自愿参加的但也难免被环境裹挟。发起者欢迎这种裹挟的情况甚至利用它这种做法有点不纯粹。所以很多参与者后来都不愿再提这事保持距离。 “断裂”还有个毛病就是概念化太偏激了。它只针对主流体制的符号或者代表而不去管那些符号背后的实质内容是不是这么回事。比如鲁迅我们虽然推崇他的作品但对那个叫“鲁迅”的符号特别厌恶这种不区分的攻击是故意的为了刺激效果。为了效果牺牲真实就不只是粗鲁的问题了。 有时候“断裂”也会误伤好人因为它挑的符号都是当时流行的东西所以难免有些无辜者中招比如王小波、顾准或者是《读书》杂志、“批评家”、“汉学家”之类的人物针对流行话题是后来人看不懂“断裂”的一个原因也显得挺急功近利的伤害了别人的名声这些都算是硬伤。 “断裂”的发起者和参与者是两码事气息和指向都只跟发起者有关后果也是由他来实际承担的比如朱文后来不写作去拍电影从写作角度看可以理解成自我放逐算是承担了后果在行动上延续了“断裂”的意思。 到了今天回顾“断裂”还是挺有意义的今天的问题不在于怎么选择体制或者市场甚至网络大家早就合流了现在的问题是市侩主义盛行只要能赚钱就是王道回顾“断裂”是个警醒但愿“断裂”的精神能一直留传下去吧2018年7月5日写于此处韩东在这里和大家聊这么几句顺便也说一句我本人其实也是小说家里边的一员当然我更愿意认为自己是个作家身份没错我就是王小波先生的追随者之一这些年他的作品一直对我有着很深的影响不过今天咱们主要还是谈谈“断裂”这件事儿我个人的看法是……”(此处被作者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