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风暴潮更强、维护成本更高”的压力下,如何让海岸防护同时兼顾减灾与生态,是沿海地区普遍面临的治理课题;长期以来,海堤建设以混凝土等硬质工程为主,见效快、结构稳定,但也带来生态连通性受阻、岸线景观与生境退化、后期加固费用高等问题。鉴于此,“生态海堤”逐步进入工程实践。然而其核心能力——在极端海况下能削减多少波浪、树种与空间结构如何配置——仍缺少可直接用于工程决策的量化证据。 原因——研究正从“以堤挡浪”转向“堤—滩—林协同减灾”,这与国家海岸带保护修复部署密切对应的。2018年中央财经委员会第三次会议提出实施海岸带保护修复工程,将生态海堤建设列为重要任务之一。业内人士指出,早期对生态海堤的理解一度停留在堤顶绿化、景观改善层面,容易忽视其“以减灾为第一目标”的本质。要让生态要素真正纳入防灾体系,必须回答工程层面的关键问题:红树林、盐沼植被、沙滩等自然单元如何影响波浪传播与能量耗散,以及在不同潮位、浪高、周期与风暴潮叠加条件下如何发挥作用。 影响——红树林的消浪效果并非“种上就行”,树种差异与结构特征决定了防护能力的上限与稳定性。陶爱峰团队在长期研究中发现,不同红树树种在高度、密度、根系形态、枝叶柔性诸上差异明显,导致其对波浪阻滞、湍流耗散和泥沙输移的影响也不同。仅依靠缩尺模型试验和数值模拟,虽能快速梳理规律、开展参数敏感性分析,但极端海况、复杂植被形变等情形下仍可能偏离真实过程。缺少可复现、可对比的高可信度数据,会直接限制生态海堤的工程化应用:一上影响项目设计的安全裕度与投资效率,另一方面也使生态措施与传统工程方案比选时处于“难量化、难验算”的弱势。 对策——以原型试验补齐“可信证据链”,并用示范工程推动成果落地。据介绍,陶爱峰团队正在制定原型试验方案,计划在交通运输部天津水运工程科学研究院的波浪水槽开展实验,采用真实尺寸的成熟红树模型,在可控条件下模拟极端大浪冲击,对比不同树种、不同结构组合的消浪能力。原型试验在尺度效应、形变响应、局部流场等上更接近真实过程,可为工程参数取值提供更可靠依据。此外,团队还在台风巨浪条件下开展实地观测,力求实现“实验室—现场—模型”的贯通验证。在工程应用层面,团队结合沿海养殖副产物综合利用,提出“生态松木桩+牡蛎壳填充”的近岸缓冲方案:通过构建低成本生态礁体为幼苗提供缓冲带,降低早期浪致损伤风险,并促进野生牡蛎附着生长,探索减灾与增汇、增产的协同路径。 前景——从试点走向可复制推广,关键在于形成可纳入规范的设计方法和长期评估机制。目前,部分地区已启动较大规模的生态修复与红树林营造项目。以福建湄洲岛为例,相关生态保护修复工程持续推进,红树林分期营造并逐步形成成片格局。业内专家认为,生态海堤的评价不应停留在“种植成活率”,更应关注多年尺度上的减灾表现、岸线稳定性、泥沙淤积演变以及极端事件下的韧性恢复能力。下一步,需要在不同海域类型、不同潮汐与波浪条件下布设示范点,积累可对比的实测数据,形成树种选择、密度配置、带宽控制以及与传统堤防协同布置等成套技术路线,为将生态化设计写入海堤设计规范提供依据。随着更多原型试验与现场证据完善,生态要素有望从“辅助景观”升级为“可验算的工程单元”,为新建与改造海堤提供更系统的技术支撑。
从混凝土堤坝到红树林屏障,海岸防护理念的变化折射出更深层的转型。当科研人员逐一测量红树的抗浪参数时,也是在为“人与自然如何更好共处”划定更清晰的边界。这项跨越工程学与生态学的探索提示我们:更可靠的防线,未必来自对抗自然,而可能来自更科学地借助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