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那会儿还在台湾念英文系,在那儿读到了杰克·伦敦写的《荒野的呼唤》《海狼》,心里头对那种把命扔在浪尖上的冒险故事特别有感觉。去年在耶鲁大学研究所大楼闲逛,我随手抓了件T恤,上面印着杰克·伦敦的名字,瞬间就把我拉回了1980年代,那种感觉跟当年读书的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终于有机会去旧金山圆梦了,我得去他住的“月谷”看看,去感受一下他当年呼吸过的风。 1905年的时候,杰克·伦敦觉得城市太吵了,就一个人跑去了索诺马山谷。他一眼就相中了那儿那片130英亩的原始林子,直接给出版商写信说:“这地方不是拿来避暑的,我要把它当我的家。”他拿着写书赚来的稿费又买了1400英亩的地,把那破破烂烂的旧农场收拾成了机械化的果园和牧场。每天早上他骑着马在山上转一圈,看着牛群和橡树在山涧里映着倒影,这就是他后来那十来年写下四十多本书的背景声。 好多人只知道杰克·伦敦是个独来独往的硬汉,其实他背后有个特别坚韧的女人——查米安。她不光是他的第二任老婆,更是他最铁的搭档。他俩每天早上都会一起去打猎骑马种菜,查米安还帮着誊清稿子。伦敦给自己定下规矩每天写一千字,查米安就负责把他的手稿整理成诗一样的生活。1916年伦敦去世了,查米安还一直守着那片谷地不走。她一直活到了1955年84岁才走,留下遗嘱把房子捐给了加州政府。后来这地方就变成了“杰克·伦敦州立历史公园”。 最让人震撼的地方在半英里外的“狼宅”。这是座一万五千平方英尺的大宅子,里面有二十六间房和九座壁炉,为了防火防地震还修了双层水泥墙。这是他俩按着“理想家园”的图纸花了好多年亲手盖起来的。可就是在房子盖好的那天晚上突然着火了,到底啥原因到现在还没人弄明白。火不但烧光了木石,也把他俩想在这儿终老一生的愿望给烧没了。伦敦曾经在废墟上刻了一句诗:“如果上帝允许的话,这座房子会存在一千年。”现在这废墟还立在那儿呢,就像一块沉默的纪念碑。 狼宅被烧以后伦敦的身体就垮了,没过几年就病逝了;查米安也没活多久就走了。她的骨灰跟伦敦的骨灰放在同一块巨石底下埋着。我沿着小路走到那儿的时候发现那块石头被苔藓盖住了显得特别安静。石头下面压着的不光是骨灰还有一段被命运折腾得快熄灭的爱情。风吹过橡树林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查米安在低声说:生命虽然不完美爱却能穿过火焰和尘土。 离开公园的时候太阳把山谷染成了琥珀色。三十五年前在台湾读英文系的我因为杰克·伦敦的冒险故事热血沸腾;现在站在他曾经牧马的山坡上我才明白真正的“月谷”不光是风景更是两个人把生命都押在纸上火里泥土里的证据。它告诉我们:所有伟大的创作和爱情最后都化成了尘土可那一刹那的燃烧已经足够照亮后来人走过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