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做香肠,就像那束一直亮着的光,把我这个漂泊的人悄悄引回来。

这一年的腊月刚起风,家的气息就先到了我的眼前。有些人就像寻找灯塔的海员,总是被熟悉的味道带回到家里。妈妈做的香肠,就像那束一直亮着的光,把我这个漂泊的人悄悄引回来。腊月一来,厨房最先飘起雪花,肉香伴着阳光溜进窗户,就像一个邮戳,把我远走他乡的日历全都盖上归乡的章。 妈妈做香肠是有一套流程的,先选肉、切丁、拌馅。她挑的猪肉要红的红、白的白,纹理看起来像山里流着的小溪。每切下一刀,年的样子就出来了。盐、糖、花椒、八角这些调料排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她戴上手套轻轻搅拌,调料和肉汁就互相认上了亲,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薄雾似的香味。这时的厨房变成了秘密花园,刀板和盆碗都成了乐器,合奏起只有我们懂的老家曲子。 接下来就是灌肠了。妈妈把肠衣套在漏斗上,就像冬天夜里的一道柔光。她手指轻轻捏着细绳,给每一节香肠打上结,就像给时间系上铃铛。肉馅从指缝里流下去,肠衣就鼓起来了,像一条条睡觉的蛇等着春风叫醒它们。太阳斜照在上面,香肠变得油光发亮,像给未来涂了一层蜜糖色的釉。 接着是晾晒的时间。风从屋檐上刮过去,带走了水分,也带走了急躁的情绪。我踮起脚尖看那些“小蛇”,它们的身子慢慢收紧了,把香味锁进了纤维里。偶尔滴下一滴油在石阶上响一声,就像电影预告里的锣声——蒸煮的时间到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就像把世界给静音了。锅盖掀开的时候,蒸汽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距离。香肠片红白相间的样子像夕阳掉进河里,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温柔的样子。 我咬一口香肠进去,先是肉的嫩味钻出来,接着是调料的醇厚味道跟上了。它们在我舌尖上击了个掌,宣布“年”正式到了。 我含含糊糊地夸了几句飘在热气里的话,妈妈眼角笑出了细纹,像两枚安静的月牙。 后来我离开了家去了远方。城市里的高楼一层盖一层把故乡盖得越来越淡。不过我总能在异乡的巷口遇到相似的味道——那味道像一条暗河,悄悄把我的心划回到老屋的灶台旁边。 后来我再回家的时候,案板上早摆好了等着切的肉。岁月在妈妈的鬓角插了几根银针,可她伸手调馅、灌肠、打结的时候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顺溜。蒸汽又冒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听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在外面张望的声音——那个孩子一直没走远,就是被香味给叫醒了。 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结束了。 香肠被切成薄片放在盘子里像盖了个章一样。 我夹起一片吃进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有肉的鲜、调料的香、还有时间的甜。 它不再只是一截肠衣了,而是一艘隐形的小船。 上面载着童年的笑声、妈妈的目光还有故乡的炊烟。 不管走到哪儿只要闻到这口香气我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原来思念也是有温度的。 它烫在我的舌尖上也暖在我的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