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件事,咱们先把话给扯远点。以前有个说法,说把中国人全家都弄去外国留学。这主意听起来挺绝,但要真这么干,一家老小出去留学,回来后还是生活在中国社会里,这有什么用?要是想把全国人民都搬去外国,那外国社会不又成了中国社会吗?何况咱们人口多过了任何一个外国,要是全搬过去,岂不是把外国反倒给中国化了?这就像把一盆水倒进另一个盆里,最终水还是在盆里。 这么说来,中国这些年的折腾就显得特别有意思。大家对西方那股狂热劲儿,比历史上任何宗教信仰都不遑多让。可惜的是,这些表现大多是些俗情、意气,或者只是些空洞的理想,根本没怎么动脑子去想历史和现实。有人就说:中国文化根本要不得,应该全盘西化。这话说得实在太离谱了。 咱们不妨看看历史的大趋势。人类的历史演进从来不是直线上升或下降的,而是像波浪一样起伏的。有时候中国很辉煌,西方比较暗淡;有时候西方很辉煌,中国又比较暗淡。要是只盯着最近两百年这一段看,就说中国文化不行了,这显然不公平。 再说说文化和文明的区别。文明主要是物质的东西,像电影的机械、放映技术这些;文化则是生命的表现,像编剧、导演、表演这些文学艺术,那是民族精神的内心流露。技术可以学,但艺术风格不行。拿电影来说,拍摄技术可以快速学到手,但剧本内容和演员表情方面,不仅中国跟西方不一样,就连西方内部的英国、美国、法国、德国也各有各的风格,谁也学不像谁。这就好比说抄西方一套宪法就是政治西化,抄西方一套学校章程就是教育西化,这也太省事了吧? 可惜近代的中国人早就不是没文化的蛮族了。要想排旧纳新,光靠精力可不行,还得动脑子。得慢慢疏解、慢慢诱导才行。要是像今天这样单凭短视的势利眼光把中国的一笔抹杀,西方的盲目接受,那真的是太难办了。 说到钱穆先生(1895—1990),他可是史学大师、国学大师。他写了《国史大纲》《国史新论》《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国历史研究法》等一大堆著作,加起来有1700多万字呢。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炎黄子孙被时代裹挟着都变了心。看看现在的国人吧:论长相还是炎黄的后代;论心思脾气呢?早都现代化了。这里说的“现代化”,说白了就是西化。不过话说回来,中国五千年来哪里没有现代化?孔子就是周公的现代化;中山先生在近代也就是周、孔的现代化。 现代化最重要的是要把自己的旧东西给化掉(“化其自我”),而不是被别人同化(“化于他人”)。所以中国得有自己的现代化,不能照搬西方那一套。现在很多人嘴里说的现代化不过是被时代潮流卷走的一个好听词罢了。 这样一来就很尴尬了:老祖宗都被人鄙视了;年轻人倒是首贵留学。难道咱们就不能换个思路吗?从前有人主张要劝中国人搬全家去外国留学。但这主意根本没法彻底执行。这一家纵西化了,待这一家回到中国,岂非仍在中国社会里?若使我们能把全体中国人一口气都搬到外国,则岂不仍在外国凭空搬进了一个中国社会?我们人口又多过了任何一个外国,那岂不要把外国社会反而中国化了? 这六十年来的中国人一番崇拜西方之狂热任何历史上所表现的宗教信仰也都难相比所惜只是表现了些狂热的俗情偏激的意气最高也只算是空洞的理想没有能稍稍厝意到历史与现实方面去作考虑。 有人说:中国文化根本要不得应该全盘西化这一说实在不合历史情实中国文化绵历四千年可大可久之成绩早已客观显著人类历史演进本非直线地上升或降落而常循波浪式的曲线进行若把中西双方历史进程统体比看有时中国光辉上进西方暗淡堕落有时西方光辉上进中国黯淡堕落我们不该横切这短短的两百年来衡量双方全过程而说中国文化根本要不得便该全盘接受西方化。 其次文化与文明不同文明是物质的;文化是生命的文明可以传播可以模仿;文化则须自本自根从自己内部生命中培植生长如电影机械摄制放映种种属于物质技巧方面的是文明编剧导演表演等是文学艺术是一种民族文化精神之内心流露两者间截然不同我们可以急速学到西方人拍摄电影的技术但在剧本内容演员表情方面不仅中国的文学艺术精神与西方不同即就西方论英美法德诸邦也各有风格各有精采谁也学不像谁电影是小事尚属如此若谓中国人只要钞袭西方一部宪法便是政治西化钞袭西方一套学校章程便是教育西化那得如此般省力若使中国也如罗马帝国崩溃前夕之北方蛮族般自身本无甚深的文化基础只凭自己精力来接受外面文化陶冶这比较尚简单;然亦得经历西方中古时期一段悠长时间之演变才有近代西方文化之光釆发越不幸近代中国人早已不是一蛮族排去旧的接纳新的不全是精力问题还需要高度的理智能疏解能诱导始可逐步转进若今天般单凭短视的势利眼光把中国的一笔抹杀西方的盲目接受那真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