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婆”,真是把十年的光阴都给震碎了。门槛还没踏进去呢,我就开始叫唤:“婆……婆 ……” 就像叫魂似的。要是不见人,我还得问爷爷:“爷爷,我的婆呢?” 爷爷就会说在菜园子里,或者哪个旮旯里。我一听,书包一扔,肯定得赶紧去找。其实也没啥事,就是想喊一声,看上一眼,心里才踏实。 现在回想起来,幸福大概就是有个你能喊得响的人吧。被喊的那个人挺可怜,因为你更需要他,所以你才幸福。 婆个子不高,但特别爱干净,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她皮肤挺白,听说最后是因为白血病走的。头发剪得很短,有时候用黑色的染发料染得亮堂得很。婆常开玩笑说:“别等到死了做梦还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就连做石匠的爷爷,不出工的时候也被她打扮得像个知识分子:春天白衬衫套线马甲,夏天短体恤配灰白长裤,秋天尼子大衣套皮鞋,冬天军大衣搭红军帽。 家里以前不富裕,但婆特别会过日子:喂猪、养牛、做点小买卖,加上爷爷做石匠挣的钱,日子过得还行。 婆还特别会看天。每年正月初一,如果天光明亮得很,她就会说:“今年这个年运好得很。” 那年正月初一如果天气阴沉黑暗,那牲口就买得少了。 婆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煨罐罐儿茶。因为祖祖还在,她有晨起喝早茶的习惯。那时候我们住的青瓦土坯房子,就像个倒着的“凹”字型。四公家和我家正对着大门。一大早,对面一开大门,婆就站在门口招呼:“阿四公,阿四婆……过来喝一杯鲜鲜儿茶嘛!” 她边说边用手往怀里招着,问早饭好了没。 茶杯都是用煤灰擦得干干净净的。虽说住土坯房,但家里总是窗明几净、摆放整齐。 我们下地干活的时候也跟着去。扎苕藤一般是在下雨刚过的时候。扯起一排排土埂子把苕藤种上就算完成了。 有时下着小雨,婆就用氨水袋剪个披风戴在头上。挖苕的时候她在前面挖,我们在后面把苕和蒂子分开装背篼里。 有次我看到地上有个大木柑树结满了圆滚滚的皮柑子。虽然酸得很想尝尝味道。婆就用大竹杆敲下两个来剥着吃。刚剥开一点就闻到酸味口水都流出来了。 婆剥完后把皮柑皮戴我头上像个日本钢盔帽子一样还掰小块给我吃——酸得我龇牙咧嘴的眼睛都直了。 婆笑着说:“看你那熊样!牙齿掉了没?来来来!婆给你刮个红苕吃!” 她就找个长红苕把锄头翻过来刮几下——白乎乎的红苕肉露出来递给我咬一口甜脆可口。 六月的日子比较闲,婆就在家纳鞋底、打草鞋、做小衣衫。她手特别巧——做的布鞋、草鞋、小衣衫就像买的一样只是新气不足。 我们还能看到她黑着脸的时候——那是去外祖父坟前的时候。隔壁人家总是在坟坝里种南瓜或丝瓜藤缠满了坟墓周围。 婆就黑着脸嘀咕几句去扯别人家坟头上的瓜藤整理到旁边土埂上去。 时间过得真快啊——婆离开我已经十来年了——她的音容笑貌还在我心里。 我对她这样一个淳朴又有风韵的老人一直很敬佩仰慕——往事历历在目却只能写篇文章来寄托思念——希望天堂那边的她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