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花,那种开得细细白白的小花,趁着九月的太阳刚晒到田野里,带着露水和泥味儿刚被摘下来。有人把它腌了一坛子送给了书法家杨凝式,结果让他写出了那篇被称作“天下第五行书”的《韭花帖》。 这张纸写得可真好,和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苏轼的《寒食帖》、王珣的《伯远帖》站在一起丝毫不差。可惜呀,那个送韭花的家伙到底是谁?是村里的亲戚还是城里的朋友?他递给杨疯子那一罐腌菜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这份简简单单的心意,居然能在千年后让好多人都竖起大拇指。 说不定他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杨疯子最近怎么样?把园子里的韭花送给他尝尝。”这话说得跟脚踩在泥地里一样实诚,正好碰到了一个人心里最难捱的当口。五代那时候挺乱的,朱温把大唐的好日子烧了个精光,梁唐晋汉周这些政权换来换去像走马灯似的转,大家都活在刀刃上,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杨凝式本来就是前朝的老臣,经历了那么多朝廷的翻云覆雨还能活到八十二岁,那真是不容易。那个年头想活命光靠运气可不行,还得动脑子。大家都叫他“杨疯子”,其实他哪儿是真疯啊?真疯的人哪能写出《韭花帖》里那样舒舒服服的字呢?这幅字看着就像从太平盛世里出来的一样潇洒。 你看那几个字里的“寝”字写得特别大,好像把心都敞开了;“实”字笔画虽然多但写得一点都不急。整幅字看着静悄悄的让人心里透亮。那些真正疯的人是写不出这种感觉的。 不过杨凝式为了保命不得不戴个“疯子”的面具。在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世道里太聪明或者太正直有时候反倒容易倒霉。史书上说他的那些怪事儿啊:冬天别人给他做了新棉衣他给了别人自己冻死;街上看到车马他就跑过去吟诵几句;在官府里突然唱起歌来或者在墙上题诗。 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里都透着嘲讽,谁能想到他心里装着多少说不出来的苦呢?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捧着法帖心里头肯定翻江倒海的。和李白、颜真卿那种直爽的性子比起来,他不能随便哭也不能随便笑,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拿起笔来把真实的自己给露出来。 可能就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杨凝式正坐在家里愁眉不展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送来的是一罐子新腌的韭花。他打开盖子香味就飘出来了。这时候的韭花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就是普通人家的一点心意带着泥土味儿和人情味儿。 那一刹那他心里的弦松了下来。说不定他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在园子里摘菜的样子或者和朋友喝酒聊天的快活劲儿。那些被打仗和装疯给压下去的回忆一下子全回来了。 于是他铺开纸磨好墨拿起笔就写了一封感谢的信。他那会儿没想过是在搞创作也没想给后世留什么东西就是想把心里那份最纯粹的心情说出来。 没什么顾虑也没什么做作就是一个最真实的杨凝式用他最顺手的方式把最实在的情感表达了出来。 这五十七个字每个都漂亮又真实。“秋”字写得好像两个朋友在聊天那样默契;“实”字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代表着这一刻的踏实。 整幅字的布局看着挺空但那不是没人写而是一个人在乱世中终于能松口气喘口气的地方。 后人夸他的书法写得好说什么用笔有什么奥妙之类的但《韭花帖》最值钱的地方在于它记录了一个人在那一刻感受到的快乐。 这种快乐是因为一罐韭花带来的。韭花不贵但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暖到人心里去。 在那个礼教都要塌的年代还有人愿意把自家地里收的东西拿出来分享这份情意比任何东西都珍贵多了。 杨凝式感动的不是韭花本身而是背后那份贴心和关心。就像东晋的王羲之在兰亭跟朋友们喝酒时感受到的开心一样杨凝式的《韭花帖》里没有一点悲伤的影子只有那种静静的快乐。 不过这种快乐留不住啊信写完了他还得回去面对那个让人透不过气的现实。 一千年过去了那些皇帝大臣的名字大家早忘了可杨凝式和他的《韭花帖》却像星星一样亮着一直照到现在。 刀剑能把所有东西都毁掉但毁不掉人们对美好和真实的渴望杨凝式用他的“疯”保护了自己用“真”征服了时间那些以前嘲笑他的人早就没了影儿只有他的信笺在博物馆里被人敬仰着。 这封信不光是为了感谢它更是为了证明人世间还有真情在韭花早就化作尘土了送韭花的人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只有那张纸还在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连接着杨凝式和我们。 透过那张纸我们能看见那个深夜里轻轻展开信的书法家他用最温柔的样子写下了那个“谢”字那一刻他不再是杨疯子而是一个懂得感恩、特别爱这个世界的大书法家。 这就是文人的悲哀和不朽悲哀在于不能光明正大的活着而不朽在于他们用笔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永远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