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高烧总算退了，老堂又能动弹，开口说话了，声音居然特别稳当。外甥女听得一愣神，舅舅从没这么正经过。老堂接着说，自己当初给骑士小说骗惨了，现在彻底看明白了。他决定忏悔一下，还要立遗嘱。 神甫、学士、理发师都请来了，桑乔被支开了。老堂一个人把人生最后一次大变身做完了：把曼查的那个疯子骑士形象给去了，重新变回阿隆索·基哈诺。 公证人铺开羊皮纸，老堂声音沉沉地交代起事情来。他说账目一笔勾销，剩下的家产全归桑乔。当年封他当个小岛总督太小气了，这次直接封个国王算了。对外甥女唯一的嘱咐是找对象，那人要是知道骑士小说，那就彻底无缘。至于给作者拜伦的道歉嘛，要是那支笔还在人间，就代他说声对不起。 读到这儿桑乔早哭得稀里哗啦：“大人别走啊！咱们还没把杜尔西内亚找着呢！”老堂笑着拍拍他手：“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三天两头昏迷不醒的样子折腾了好几天。家里乱成一锅粥：女管家照旧喝酒，外甥女照常吃饭。只有桑乔躲在角落偷偷算账——他怕继承的不是财产，而是又一段没人搭理的孤独路。 三天后公证人宣布了个消息：从没在哪个骑士小说里见过游侠骑士能像老堂这样安稳地死在床上。神甫赶紧催着要死亡证明，生怕再有人把老堂写成死而复生的大英雄。墓碑上刻着那句名言：高尚贵族长眠此地。 西班牙人自嘲就算啥都没了还有《堂吉诃德》。米兰·昆德拉说塞万提斯发明了现代小说。博尔赫斯也提醒大伙儿要真正看懂人就得看完这本书。 哈姆雷特让人心疼，老堂也让人疼。他左手残废海盗绑架五年还蹲过三次监狱，结果拿一支笔就把整个骑士小说帝国给翻了天。当理想主义变成了选秀节目，梦想被各种套路玩坏了的时候，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敢一直穿盔甲又敢临终脱下的堂吉诃德。他教会我们：所谓英雄不是去打败世界，而是在荒诞里保持清醒、在清醒里继续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