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罗克其人其事》

牟志京写的这篇散文叫《遇罗克其人其事》,里头讲了他跟遇罗克怎么认识,怎么一块儿办《中学文革报》的那些事儿。这文章最早是1999年在《百年潮》第一期上登的,后来被很多讲文革历史或者专门研究遇罗克的书给收进去了,像《暴风雨的记忆:1965-1970年的北京四中》跟《遇罗克遗作与回忆》都有这篇。 刚开始出创刊号的时候,我压根儿不知道那个叫“家庭问题研究小组”的人是谁。后来我去罗文家里串门儿,头一回见到罗克,我俩长得一点都不像。他身子骨瘦小,脸色白得吓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还打扇风耳,背还驼着,但这人有股子劲儿全在动的时候能看出来。他嗓门大,说话清楚得很,特逗,那副厚镜片根本挡不住他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罗文把我介绍给他,他就开玩笑说“早就听大名了”,然后哈哈大笑。 第一句话就让我觉得他不是个一般人,心里开始琢磨他跟那个小组到底啥关系。第二期报发出来后,我俩来往勤了点,他就实话实说他是《出身论》的作者。看当时那个形势太复杂,他叫我别往外说。其实组里大部分人那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干的是哪一行。罗克在写作上真是突破了时代框框的大高手。“文革”给中文造的孽现在看政论文章还挺明显呢。可他那文章却干净得很,自成一派。读过的人都得服他思路宽、有条理、爱引经据典、文笔锋利。那股子为天下着想的劲头跟古时候的中国文人一模一样。 他写东西快得吓人。因为印刷那方面老是出岔子,谁也不知道下期啥时候能出来。他拍着胸脯说只要头天告诉他题目,第二天准能交稿子。报纸上那篇篇长文章全是他一夜熬出来的。 罗克不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小脑瓜也灵光。跟我玩那个捶拳的游戏时,他老是把我的手打疼了响。他能下两盘盲棋同时走。我想坑他一下,说他摆的棋子不对,他稍微想想就说我瞎说。他一个人住在正房跟院墙中间搭的小屋里头。冬天冷得没法取暖,自己戏称是“冰窖”。我跟他常在那小屋里坐一夜聊天到天亮。他说话聊得广主要是哲学历史文学那一套,不太关心当时的政局或者报纸能不能办下去。 这是个机灵鬼。1967年夏天我们一块儿去东北。火车上有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家伙突然问他:“你还记得我吗?”这话来得太突然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立马回了句:“我看你面熟。”罗克对自己嘴皮子特自信。蒯大富说过我们组里的坏话,罗克一直托我写个条子去跟蒯在大庭广众之下辩个明白,但蒯一次也没敢应战。 他一直没闲着。我们一块儿逛了北戴河、秦皇岛还有沈阳这仨地方。约好每人写一篇游记出来。在沈阳的街上看见好多日本占领时留下的老房子。他挺不高兴地问我:“解放这么多年了,为啥咱自己的建筑还不如日本人那会儿在那占了那么短时间留下的痕迹好?” 报纸停了以后罗克开始写《工资论》。给我讲论资排辈那一套有多大害处,还想了个具体的工资方案改改现状。可惜那时候没地方登出来。他被抓走后下落不明。 后来他又发现工业管理体制的毛病,还琢磨着怎么改改呢。郝治说罗克是“东方的曙光”。我就想啊要是十年后中国的体制改革有罗克在旁边指手画脚得多好啊。 有一回我发现他书架上有一本苏联科学院写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我就说我也有一本。他一听高兴坏了马上想跟我商量着一起读读这书,还互相换笔记看。 他批评斯大林老是用语言把大家都给困住了。“猫睡觉做梦的时候腿有时候动几下,胡须也抖一下。难道它也在说话?”他有时候会问我一些我压根儿没想过的问题:“你做梦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 罗克问我觉得鲁迅咋样。他把鲁迅的作品比成一盘珍珠每颗都亮但就是没串成项链。 他喜欢杰克·伦敦讲过一条快死的狼跟人拼命最后那人把狼血喝了赢了的故事:“他写的人在逆境里的劲头别的书里可少见。”他还把梅里美的《卡门》推荐给我看对女主角那种自由奔放的性子感叹不已。 他对外国文学翻译挺有研究的谈到《浮士德》:“郭沫若那个译本比冯至的差多了错处一大堆但最后印出来的还是郭那个。” 他特别佩服朱生豪翻译莎士比亚那些戏的成绩:“听说朱生豪当年逃难的时候都没停笔想把莎士比亚的戏全译完可惜没实现愿望就早逝了。” 在他那小屋里咱们一起待了不少日子。有一回我忍不住说了句:“你学问真多!”他听了拉近了点我们俩的距离一改往日的逗趣脸严肃地说:“等你到了我这岁数知识肯定比我还渊博。” 虽然我挺信他但还是不信这话。聊起鲁迅和瞿秋白的交情他翻出一张鲁迅送瞿秋白的手迹:“人生得一知己足已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他郑重其事地把它送给我了。 他对毛主席特尊敬佩服毛主席写的诗尤其喜欢那首《蝶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