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启三年(1623)的春日,65岁的范允临又来到了天平山桃花涧。

明启三年(1623)的春日,65岁的范允临又来到了天平山桃花涧。虽说他想趁着花期未散再看一眼那“十里香雪”,但一进去就发现花枝已经稀疏,春天的气息都消散了。春风吹过空荡荡的树林,往事就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最忘不了的,还是和他共度了45年的妻子徐媛。这时她已经在桃林深处长眠了,芳草掩住了她的坟墓。范允临忍不住落泪,写下了一首短诗:“步入桃花源,不见桃花瓣。笑杀天台路,凄迷千古晚。当时携手人,重换春风眼。陌陌对空山,一饱胡麻饭。”这几句简单的话语,却把“花在人在”的思念都写进了诗里。 万历二年(1574)的时候,范允临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期:父母和哥哥都先后去世了,他还很年轻,没什么前途,长相也不出众。那时候的嘲笑和冷眼是家常便饭。好在伯父范惟一把婚事给张罗好了。当时15岁的徐媛嫁给了他。她出身苏州下塘的徐氏家族——也就是太仆寺少卿徐泰时的女儿。她家的东园后来变成了留园,拙政园也有上百年的历史归她们家所有,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 相比之下,范允临也是个名门之后:北宋贤相范仲淹的直系后代。他们家族在天平山、支硎山那边世世代代守着祖坟种地。到了曾祖父范汝信那一代才搬到松江华亭生活,这才逐渐在那里形成了书香门第。父亲范惟丕和伯父范惟一都是以诗书礼仪教育子孙的人。 两个人门当户对,这婚事也就成了。 婚后的日子里,徐媛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条。白天她辛勤纺织做活计,晚上在油灯下缝补衣服、督促孩子读书。她还用陪嫁的钱资助丈夫读书学习,像是给他安上了一双隐形的翅膀。20年后的1595年,范允临终于考中进士进入了官场。有个叫钱希言的文人在《络纬吟》的序言里感叹:“长倩(范允临字)之所以能奋发图强并不是没有翅膀的人能做到的事情啊。” 意思就是说要是没有徐媛帮忙他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的成就。 范允临当官后四处去做官,徐媛也经常跟着一起出门。她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读唐诗宋词;晚上点着灯还会写文章写诗。刚开始她把写好的诗稿都藏在箱子里怕别人说女人不该写诗。 有一次范允临在箩筐里发现塞满了妻子的诗稿,就劝她说:“写诗贵在多读多写还得往回追溯到六朝、汉魏甚至是楚骚那些古老的作品呢。” 有了丈夫的鼓励后徐媛就开始大量阅读各种书籍——由唐入汉又由汉入魏——写作能力也越来越强了。 跟着丈夫四处游历也让她的眼界开阔了许多——她的诗里既有闺房里的温柔气息也有男子般的豪迈气概。 万历三十六年(1608)的时候范允临觉得在官场上太勾心斗角了就辞职回到南方隐居了。他在天平山脚下盖了座园子住下。徐媛也跟着他一起隐居下来两人天天弹琴写字晚上一起喝酒作诗聊天。 美国有个叫高彦颐的汉学家说过的那种“伙伴式婚姻”——夫妻之间既是老师又是朋友互相理解——在他们身上体现得非常完美。 晚明画家张宏画过一幅《天平山庄图》的画卷里面的山路松林还有楼阁飞檐都像是一对相伴的夫妻那样外静内热看着永远不觉得厌烦。 董其昌曾经来天平山庄做客玩了好几天写了四首诗来夸赞:“偕隐”两个字把夫妻俩一起过日子的快乐全写出来了。诗里面把徐媛比作续写《汉书》的班昭说她“彤管犹闻续汉书”。 还有个朋友叫陈继儒看到徐媛拿着白团扇想要她写字开玩笑说:“不是用来比你长得好看的只是用来挡住你男人的脸罢了。”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原来连相貌普通这个短处都被妻子的才华给盖住了。 从那以后“团扇遮面”就成了天平山庄的一段佳话。 万历三十一年(1603)的时候范允临把妻子的诗稿编成了一本叫《络纬吟》的书印出来了;其中《训子》这一篇后来被后人当作家训的经典:勤读书、节俭过日子、尊敬长辈、和邻居和睦相处…… 他们一起度过了40年的时光最后都化成了对子女的期望和对后人的教导。 这个时候徐媛还和她的闺蜜陆卿子还有侄孙女徐灿一起在苏州园林里留下了“闺阁文学”的光辉篇章。 今天如果再登上天平山桃花涧你会看到火红的桃花依然开得鲜艳茂盛。 春风吹过树梢仿佛还能听见范允临低声吟诵:“当时携手人,重换春风眼……” 四百年过去了爱情被时间磨出了一层温柔的金边;而桃林深处那座夫妻俩亲手盖的山居园林——天平山庄——还在默默地诉说着:才女和贤妻、诗人和知己是怎么把平凡的日子写成了不朽的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