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子》这本书里,“列子”这名字出现了整整七次。每次他登场,就像在照镜子,把求道者的不同阶段都给照出来了:有人刚摸到门,有人走了半截又回去,也有人终于解脱。如果把这七段故事连起来看,列子就成了庄子思想的注解,也是后来学者反思自己的参照物。 内篇里讲了两次列子的故事,一次肯定他,一次否定他。先说《逍遥游》,文中说列子能乘风飞行,十五天就能返回。这描述虽然听起来很酷,但紧接着又说他还是有依赖的东西,因为他离不开风。只要还有身体,他就得靠天地万物活着。庄子用这种“先表扬后批评”的写法,点破了逍遥的第一个障碍:有名誉还不算真本事,没了本事我还是我。 另一次是在《应帝王》里。这时候的列子不再只想飞行,而是去学治国。壶子给他展示了四样东西——地文、天壤、太冲、未始出吾宗——一层一层剥开来看。“地文”表示生机闭合,列子看到了死亡;“天壤”表示生机活跃,列子看到了生机;“太冲”表示阴阳调和,列子还是不懂;直到最后“未始出吾宗”,表示道是无形的,列子才终于顿悟:应该顺应变化而不是对抗。最后三年不出去做事,把雕饰去掉回归质朴的他完成了转变,从“对抗世界”变成了“无为无名”。 外篇杂篇里列子又出现了五次,有三次表扬他,两次批评他。比如在《至乐》里,列子路上碰到个百岁老人的骷髅头,问自己和骷髅比谁快乐?他意识到生死没有分别,忧伤和快乐也没了区别。庄子借此说明:真正的快乐不在外界给的东西里,而在心里自己觉得满足。 还有一次是在《让王》中郑子阳要赏赐米粟给列子(注:此处原文有改动),但列子拒绝了。因为他说郑子阳不是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拒绝的不是米而是权力带来的虚伪善意;守住的也不是穷而是没被扭曲的自我。后来民众果然作乱杀了子阳。 再看《达生》这一篇讲关尹对列子说潜行不被堵住、踏火不被烫伤的道理(注:原文有改动),关尹用醉汉坐车、干将铸剑、瓦片伤人这三个比喻来说明一个道理:只要守住天然的本质就行。身体可以被淹死、烧掉或者摔下深渊,只要精神是完整的,死和生带来的恐惧都进不到心里。 到了《田子方》里伯昏教列子射箭(注:原文有改动)。列子射箭的时候还能在肘上放杯水保持平衡看起来很厉害,但在深涧前却吓得汗流到脚跟。伯昏说他这样心里太慌了。“射之射”是为了射中目标,“不射之射”是忘了目标忘了自己在射。只有把“我”抛开才能临危不乱。 最后是《列御寇》中讲他在去齐国的路上遇到伯昏瞀人,走到半路就回来了(注:原文有改动)。瞀人问他怎么了?他说因为大家都争着给他东西吃。名声太大反而让人害怕名声背后的空虚;光芒太耀眼反而让人要保护你自己。瞀人说你不能让别人不保护你啊!——只要有名气人们自然会围拢来;想要躲开包围就先把心放空一点。 这七段故事的情绪变化就像一条抛物线:开始是因为名气、形体、生死感到恐惧;中间有拒绝赏赐、辞谢礼物、乘风飞行、练习射箭这些事情;最后是三年不外出、收敛光芒、像没系绳子的船一样漂流。每一次变化都提醒我们:生命最大的敌人不是外界的环境而是被外界牵动的自我。 这七次出现的列子其实是庄子给我们设的七面镜子。 至于历史上有没有真正的列御寇这个人并不重要了。《庄子》借他的名字来说明道理罢了。至于那本《列子》书是不是魏晋人伪造的也没必要深究了。当它变成了理解庄学的注解时真假就没什么意义了——重要的是这七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