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绍兴藏书楼澹生堂主人祁承㸁在论及造园心得时曾指出,造园如同初学者习作文章,关键在于"板题做活"。
这一"活"字,道出了中国传统园林艺术的核心要义。
传统园林营造讲究意境而非形式。
元明以降,众多园林设有"濠濮间想"、知鱼槛、知乐亭等景点,承德避暑山庄、苏州留园均有此类设计。
这些景观源自庄子观鱼的典故,但其深层含义并非停留在表面观赏,而是强调人与自然的深度互动。
游园者不应是风景的旁观者,而应成为天地间生命律动的参与者。
有别于西方园林对形式美的追求,中式园林的"活泼"另有深意。
若仅着眼于外在景观,大可多引流水、广植花木,使山水相依、繁花满园。
然而在传统造园理论看来,这种做法流于浅显,难称上乘之作。
真正的园林艺术,需要营造一种能够触动心灵、引发思考的精神空间。
北宋文学家苏轼夜游承天寺的经历,为理解园林的"活"意提供了生动注解。
月光如水,竹柏成影,他感慨"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此处的"闲"并非闲散无事,而是指内心的澄明状态。
当人心被俗务缠绕,即便身处美景也难以领会其中真趣。
园林空间正是为涵养这种心境而设。
拙政园的荷风四面亭体现了这一造园理念。
亭子四面空阔,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是观景视点的精心设计。
坐于亭中,远近景致尽收眼底,天地万物纳入怀抱,游人既是观景者,又融入景致之中,形成人与自然的完整统一。
这种设计手法,体现了中国哲学中"天人合一"的思想传统。
传统园林追求的"活"意,根植于中国文化中"生生不息"的哲学理念。
"天地之大德曰生",这一思想在园林营造中体现为三个层面的统一:首先是"生面",即园林必须具有鲜活的外在形态,拒绝僵化与死板;其次是"生机",指万物相互激荡、气韵流转的内在节奏;最后是"生理",即贯穿天地万物的本源生命力量。
扬州个园的四季假山堪称这一理念的典范之作。
造园者运用石笋、太湖石、黄石、宣石等不同材质,通过巧妙的叠石技法,营造出春夏秋冬四时景致。
春山淡雅如笑,夏山苍翠欲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素淡似睡。
园中"壶天自春"的匾额点明主旨:虽然四季更替、景物变迁,但那种超越时间的生命精神却恒久不变。
即便在萧瑟冬景中,桥边溪流里潜滋暗长的微花,依然彰显着生命的顽强与希望。
南宋诗人萧德藻咏梅诗句"百千年藓著枯树,一两点春供老枝",生动诠释了中式园林"老木著新花,顽石出腴润"的美学追求。
在看似荒寒的环境中,生命依然展现出蓬勃的力量。
这种以朴拙显华美、于枯寂见生机的表达方式,恰恰最能体现生命的本初力量和不息精神。
当代社会快节奏的生活方式,使人们愈发需要精神栖息之地。
传统园林所承载的文化内涵和哲学智慧,为现代人提供了重要的精神资源。
园林不仅是观赏游憩的场所,更是涵养性情、安顿心灵的文化空间。
其营造理念中蕴含的生态智慧、审美情趣和哲学思考,对于当下的城市建设、文化传承和生活方式都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中式园林之“活”，不在喧闹繁盛，而在让人回到与天地同呼吸的状态：有可见的生意，有可感的节奏，更有可悟的生生之理。
当城市生活越来越快，真正稀缺的或许不是更多景点，而是能让人慢下来、静下来、与世界重新建立连接的空间。
守住“活意”，也就守住了园林作为文化传统与当代生活之间那条不断流动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