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兴安岭余脉的深山里,一段持续八年的人与鹿的故事,悄然改写着东北养鹿业的叙事。主人公赵永生的经历,体现为生命的韧性,也折射出自然的包容。东北养鹿历史悠久。清嘉庆年间,吉林东丰便开始人工养鹿,清廷还设立“皇家鹿苑”,为宫廷供应活鹿及其制品。张学良将军曾为东丰题写“中国梅花鹿之乡”,足见此产业在东北的根基。赵永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十余年前带着创业念头,拿出家里积蓄投身养鹿。他在大兴安岭半山腰搭起围栏,建起养鹿基地,所养梅花鹿以肉质细、鹿茸品质好而受到市场青睐。 从十几头发展到三十头,鹿群的壮大一度让赵永生看到了致富的可能。村民把他当作“致富领路人”,而他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天不亮就起身铡草配料,顶着暑热清扫鹿舍,夜里守着鹿群防野兽侵扰,就连除夕也守在鹿舍旁。他曾相信,日子很快就能好起来。 然而转折来得突然。一场疫病蔓延到养鹿场,鹿群精神萎靡、食欲下降。赵永生四处求医问药,花光积蓄仍没能控制住疫情。更雪上加霜的是,梅花鹿市场同时出现断崖式下跌,曾经紧俏的鹿茸价格大幅缩水。疫病与行情的双重打击,让他从希望跌入谷底:欠下债务,积蓄耗尽,多年辛劳几乎归零,失望与愤怒一度占据了他。 在这种情绪下,赵永生做出一个近乎决绝的选择——把30头梅花鹿赶进深山放生。他像是在和命运赌气,把所有怨气押在这一刻。鹿群被驱赶时发出低低的哀鸣,步步回望,但他没有回头,丢下长杆转身离开,这一别就是八年。 随后的八年里,赵永生在城市辗转谋生,干过工地体力活,也送过外卖,日夜节省,慢慢还清债务。生活磨去了他的锋芒,也冲淡了当年的怨气,那段创业梦被日常琐事掩埋。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那片深山。 转机出现在近期。赵永生偶然听说大兴安岭生态环境持续改善,野生梅花鹿出没的消息越来越多。这个消息让他重新生出强烈的念头——想知道当年放生的鹿群是否还在,又是怎样在野外活下来的。带着复杂心情,他再次踏上那条既熟悉又陌生的山路。 当他回到当年的养鹿场,眼前景象让他泪流满面:那些被放生的梅花鹿不仅活了下来,还在野外繁衍生息,数量有所增加。它们已适应野外生活,在大兴安岭的生态系统中找到了位置。曾经的“失败”,在八年之后意外变成了一个生态意义上的结果。 这一发现也带来更深层的启示:在生态环境改善的前提下,部分人工养殖的梅花鹿确有回归野外生存的可能;同时也从侧面说明,大兴安岭的生态条件已能支撑梅花鹿种群的延续与增长。对传统养鹿产业而言,这一案例提出新的问题:在市场波动与产业转型的背景下,如何在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之间找到更可持续的平衡。
从被迫弃养到重新关注,这段跨越八年的“人—自然”对话,不仅记录了一个人的起落,也映照出乡村发展中的现实课题;当越来越多像赵永生这样的人开始用生态视角重新审视祖辈沿袭的生计方式,生态文明的理念也就有了更具体的落点。正如那群重返山林并延续下来的梅花鹿所提示的:人与自然的关系,终会在碰撞之后寻找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