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园》里的《梅兰竹菊画谱存一卷》

海南昊天艺术博物馆藏着一份珍贵的册子,尺幅虽小(23×15.8 cm),里面却密密麻麻刻着四君子的全谱,再加上不少人物和动物。这是宋元明时期流传下来的《梅兰竹菊画谱存一卷》,也就是《芥子园》画谱的前身。纸本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天头上偶尔有点虫蛀的痕迹。这可是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还有傅抱石这些大师入门时的启蒙书。陆俨少回忆说,他小时候临摹的第一张画,正是《芥子园》里那枝挺拔的竹叶。 把时间拉回到宋元明,你会发现那个时候刻的植物图谱特别多,而且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梅兰竹菊这几种花。这可不是巧合。经济繁荣让文人们有了大把时间去钻研学问,更让士大夫们有了寄托情感的东西。梅花开在寒冬里不怕冷,兰花在山谷里独自芬芳,竹子被风吹也不会折断,菊花面对寒霜也不凋零。它们正好对应了君子那种“不忧不惧、不淫不伤”的精神状态。所以这图谱就不单单是教人认花草的了,它变成了一本讲人格修养的教科书。 从“花中四友”变成“人格坐标”,这是个很有趣的过程。比如林和靖写的梅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就把梅花写成了隐士的样子。“清逸”这两个字,是梅花最显眼的标签。它不在乎别人认不认识自己,就在枝头默默地写下了“骨气”。等到别的花烂漫盛开的时候,它还笑着站在那儿——这种不争而胜的底气,就是民族精神的写照。 郑思肖画“露根兰”,意思是元朝统治下的大好河山沦陷了,他自己不愿意把根移到元朝那边去。兰花喜欢待在深山没人的地方散发清香。它提醒士人:别人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却不生气,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王子猷感叹说“何可一日无此君!”竹竿长得直挺挺的一年四季都是绿的,风吹过来有声音晚上还有影子。竹子更难得的是“劲节”“虚空”“萧疏”这三种气质——骨头像铁一样硬心里像山谷一样宽敞风度像水一样灵活。苏轼有句话说得好:“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把竹子写成了支撑精神的支架。 陶渊明之后菊花就被赋予了“儒道双修”的象征:贫穷的时候就自己修炼德行发达的时候就帮助别人。秋天百花都谢了菊花还傲然开放;它既有烈士那样的不屈精神也有高士那样的豁达态度。那一抹淡黄或者雪白的颜色是士大夫历经苦难后内心的平静安详。 翻开宋人的范成大的《梅谱》《菊谱》你会发现写颜色写姿态写香味其实都是在写人。江梅长得瘦瘦的有韵味绿萼梅纯绿色看着清高——“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这正是君子不媚俗不跟风的表现。刘蒙说得更直接:“漂亮的花花草草是小人松树竹子兰花菊花是君子。”他把菊花列为“龙脑”第一品理由只有八个字:“君子看重它的品质。”高僧赞宁在《笋谱》里为竹子说话:“正直但不坚硬柔软但不屈服”,把竹子那种柔中有骨的特点升华为天地间的正气;张应文在《罗钟斋兰谱》里把兰花比作“好老师好朋友”,提醒人们每天和它们在一起熏陶坏习惯自然就消失了。 宋元明的人真厉害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他们用笔墨把天地间的伦理道理都写进了这些小小的册子里面。 现在我们翻开《芥子园》它的线条里藏着“天人合一”的老问题:外面的东西不是用来装饰的而是人格的镜子;画画的技巧也不是为了好看而是磨心灵的石头。梅兰竹菊四幅白绢铺开一条完整的修行路:迎寒、守幽、守节、守贞——每一笔都是自我拷问每一幅都是理想国。当我们再读这本十八世纪的小书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读自己:在喧嚣的世界里愿不愿意保持清淡?在孤独的时候愿不愿意守住底线?在风霜雨雪中愿不愿意依然挺拔?答案可能就在下一枝梅花下一片竹叶下一朵菊花里——只要还有人愿意看着它们风骨就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