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那个大年初二,阿尔兹海默给老父亲的83岁生日蒙上阴影的日子。我特意一大早把一个红包递给了爸爸,这是我人生里头一回给他钱。其实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爸以前可是医院退休的大医生,后来自己又开了诊所,一年到头只休五天,拼命干到78岁才退下来。加上他特别会理财投资,存款比我还厚,所以我一直觉得反倒是我该向他讨教发财之道。可病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手机里那串数字对他来说就像锁起来的账本一样摸不着。特别是最近几年他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了,这成了他最焦虑的事儿:他既搞不清具体有多少钱,又老是怀疑那钱到底存不存在,心里更怕自己管不住这些钱。还有就是他最害怕有一天没钱看病,所以经常缠着家里人算账、让阿姨带他去银行对账,最后存折藏得连自己都找不到了。所以我决定帮他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红包一递过去,他就问我里面多少钱。我哄他说你自己数。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纸封扯破把钞票抽出来。数到1000元那会儿还挺清醒的,再往后手指头就使不上劲了,随便捻了两下就算完了。我问多少?他随口报了个三千二。我告诉他是五千。他让我把他的衣服掀起来,小心翼翼把钱塞在内衣口袋里。那一刻我真后悔没多给一点,因为这沓钞票的厚薄程度,在那一刻决定了他心里有多少安全感。 自从爸爸生病尤其是我退休之后,我老琢磨活着是为了啥。以前总觉得得留点痕迹证明自己来过这不白活一回,可后来发现大家都一样努力也只是雪地上的脚印而已,大风一吹什么都没了。其实人生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每一秒都要踏实过日子吧。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还有你在意的人,能感受到彼此的温暖才是最要紧的。 两年前爸爸遭遇了场大病灾。一个月内突然谁都不认得了,还老觉得被人绑架了,病情恶化到没法吃东西走路最后意识也不清醒了。好在他醒过来后说还想看看这世界要保住两条命:一条是生命线一条是父爱的线。就在两年前的今天他刚出医院坐在轮椅上插着管子喝了几口汤勉强算过了个生日。这两年他好不容易挤出点笑容来。有时候他都忘了怎么回房间甚至不知道怎么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总是挣扎在失去意识的泥沼里一边害怕死亡一边觉得活着没意思。 每次去看他我总想让他高兴点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走走劝他多活动活动有一回他急眼赶我说你别逼我我这才反应过来强迫一个80多岁的老人对抗命运太残酷了也许维持着活着这状态就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于是我开始学着尊重他的消沉、尊重他的不作为、尊重他最后的那点退路。 可是生命总有它倔强的道理昨天我问他以前最爱唱啥歌他一脸茫然我试着哼起“一条大河波浪宽……”他那个年代的老调子小时候他常跟妈妈一起唱居然接着唱下来了虽然嗓子很哑但看起来挺有劲头这次算是父女俩久违的合唱了。 晚上他对我手机支架产生了浓厚兴趣我教他怎么开合他学得一遍忘一遍每当支架立住了我就欢呼雀跃那位做过无数手术的外科医生这会儿神情凝重地跟一个不锈钢支架较劲看着他那模样我恍惚觉得那个强悍的爸爸又回来了肉体老了精神却没跟着退化。 人生或许不是非得去寻找什么意义而是尽力把当下过得有滋有味当我放下了对他的要求惊喜地发现这位83岁的老人还在暗暗使劲儿想让自己变得更好点今天带他在小区溜了一圈回家的路上我问他和两年前比你有没有进步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说是比以前强多了这是我问了他无数遍的问题却是第一次听到肯定的回答我扭过头差点没忍住眼泪生命看起来那么脆弱但在这片废墟上它又笨拙而庄重地给自己戴上了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