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

在丙午马年的尾巴上,站在这个分水岭回头看,谁的背后没背着几座沉重的大山?工作上的压力、家里的琐事、心里的疙瘩,我们都硬着头皮一点一点挪了过来。那些难熬到觉得天快塌的夜晚,现在回想起来就像记忆里一团模糊的水涡。前面的路长得吓人,让人敬畏,也让人觉得自在。它不再是一条必须跟着标记走的直线航线,反倒成了允许你随意试探、绕弯甚至暂时迷路的大海。真正的难关其实不在眼前有什么山要翻,而在于你得靠自己的划水动作来确定什么才是属于你的山海。 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把船帆升起来。不必非弄个大船不可,一条小船刚刚好。也不用非得知道对岸到底在哪儿,一直往前划水本身就是目的。那片深蓝色的海水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它只会把你的选择照得清清楚楚。等风儿灌满了船帆,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发出一声轻微又坚定的“哗——”声时,你会懂:不管从哪里出发,都是为了撞上一片更宽广的迷雾。而那些让人觉得了不起的远航,大都是从彻底放下身后那些沉默的群山中开始的。 轻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漂进了那片深蓝色里。这颜色深极了,就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不像天的那种蓝,倒像是深海底半夜那种带绒布质感的靛青。一团白影毫无预兆地散开来,看着就像是被水泡胀的宣纸在化开,又像是被风鼓满了的船帆。没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也没人大声吆喝号子,它就那么平静而又坚决地朝着一望无际的蓝深处划去。这时候你脑子里会突然冒出那句诗,不是你自己念出来的,是画面硬塞给你的——轻舟已过万重山。 原来“已过”这两个字是这么一种感觉啊。它一点也不热闹,没有胜利的锣鼓声,也没有大获成功后长长地松一口气。周围静得只剩下船尾那道渐渐平复的水波。那些大山在哪儿?那些撞得头破血流的暗礁在哪儿?那些差点把人撕碎的峡谷大风又在哪儿?全都被远远甩在了后面,掉进了这化不开的深蓝色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走在前面最帅的样子根本不是往前冲,而是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变成身后的静默背景。 我们总是在拼命学怎么“开始”。攒足了劲儿,备好了干粮,对着远处的地平线热血沸腾。但很少有人琢磨怎么“经过”,更没人去想怎么才算“过了”。真正翻过那些山、跨过那些坎的时候,往往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得不行。更多的是一种被掏空了力气的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晕乎乎的感觉:那么难的事到底是怎么过去的?接下来呢?眼前就是一片更宽广、更未知的蓝。它跟身后的山不一样,至少还有个具体的形状。它只是蓝色的,静静地蓝着、深深地蓝着,让人分不清深浅也望不到尽头。 这就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海浪的吓人在于它张牙舞爪的样子,而深海的吓人在于它沉默不语和无限深远。真正的稳当不在于打败了风浪,而在于接受了这种像深渊一样的平静本来就是旅途中的一部分。所以画里的那只船才显得那么“轻”。不是因为它载的东西少了,而是因为它把该留下的东西都留下了——把挣扎丢给了过去的波浪,把功劳记在了身后的大山上,把对终点的执念丢给了岸上的人。它自己只带着一副被水浸过的、稍微有点破破烂烂的船身和一片不知道飘向哪里的帆。 这份“轻”是了断是放开双手也是敢于把自己重新扔进未知里的决绝。那万重山啊,我们总算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