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完车,冷不丁就给大家来了一场梨花雨,碎得满地都是。虽说这天是清明,大家急急忙忙往老家赶,高速公路就像一条通往故土的链子,把城里的钢筋水泥统统甩在了身后。这时候谁也别想装慢,归心似箭不是骗人的,那是真的心跳快得要飞起来。 咱说乡下吧,只要后面不跟着一群吵吵嚷嚷的人,它就一直是个好词。几千年种地留下的老底子,把多少名人豪杰都埋在了土里;而这血脉的另一头,早就在村子前后那些桑树柳树、水边的蒌蒿还有茅房边上的杨柳上扎下了根。小时候撒欢儿打滚、放牛钓鱼那股子劲儿,哪还有比乡野更能造出来的?这自由劲儿就像风一样,哪儿都拦不住。 这地方到处都是泥土,踩烂了的像毡子,吹跑的像沙子。不过只要天上下起雨来,这泥土立马就活过来了。天黑下来的时候,草芽子把地皮刺破,顶着水珠钻出来,铺成一片浅碧;墙根下的苔花虽然米粒大小,绿得发亮。清明时节的雨啊,从云层里缠缠绵绵飘下来,泥水和着燕子衔的泥做成了新房的墙;或者顺着脚丫子溜进脚腕里,搞得鞋子和衣服都脏兮兮的。就在这湿漉漉的泥巴里,万物都开始拼命生长——雨大得像在倒豆子,稻秧们排兵布阵;风吹得像梳子在梳头发,柳树枝条自在地摇来摇去。咱们深吸一口气,就把春天的味儿都装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城里的春天顶多也就是弄弄烟雨、樱花飘雪的样子,但往往都被那些看热闹的人给搅黄了;园林里的路再怎么逛着悠闲也掩不住那份端着的样子。可乡下的春天不一样,满是光!人得跑、得跳、得转圈圈、得大声笑!到处都是亮闪闪的新模样:风把树枝摇得哐当响,挤成一堆的树叶每一片都绿得能反光;刚开的花有光,掉下来的花瓣也有光,地里刚冒出来的嫩芽也有光。走在这春光里头,心会忍不住怦怦跳起来,会情不自禁地被感动——被这万物复苏的劲儿给感动。 这乡下除了春光好,吃的也地道。那半红半绿的泥蒿先苦后甜,苜蓿地里做春饺配上豆腐特别香;还有榆钱槐花烙的饼、刚肥的田螺和嫩蒿尖……这些东西看着粗陋简单不咋高档,正好能尝个鲜试试手艺。春天的土味钻进嘴里时,既是人和自然在亲热,也是在外的游子对着老家最直白的表白。 不过让人叹气的是现在的村子变空了。村里的青壮年都往城里跑;好不容易挣下的新楼房大门紧闭着,门口坐着的老人只是逗弄着孙子看着满眼的路被堵死在尽头的年纪里变老了。再美的春光也救不了这些古老的歌谣,车子一辆接一辆地涌进来又冲出去。连以前在花丛中飞舞的蜜蜂蝴蝶都没法再来点缀这春色了。城市放不下咱们的肉体生活,乡村又容不下咱们的灵魂归属。等到了清明时节看那燕子草绿得像细丝、桑树挂着低枝的嫩叶——你到底是算回去了还是还在路上? 其实你的心最终还是会落在那片无遮无挡的乡野春光里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