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要从石门沟说起,大凌河从朝阳双塔区那个叫石门沟的地方往北流,到了章吉营乡拐出个大弯,水就变温顺了,三官营也就慢慢露了出来。2012年那会儿,村子里家家都盖起了青砖瓦房,中午冒出的炊烟都稀薄得看不见了,倒是多了好些老人坐在门前树下摇蒲扇、打扑克。年轻人大多出门打工去了,这村子里的日子就过得慢悠悠的。 至于王家跟凌河的缘分,大概是晚清那会儿结下的。山东峄县大王庄的王家兄弟因为闹灾荒一路往北跑,最后在三官营住了下来。那时候凌河两边还是大片的草甸子,水浅得很,游鱼都能看得见,对岸就是四家板村。既没有桥也没路,就靠着一条窄窄的木板路连通两岸。王氏兄弟看准了水势,自己做了条木船。“摆渡”这事儿就写到了他们的日历上。打那以后,凌河上就有了蒿杆击水的声响,“艄公”这个词也是从那时候才有的。 至于说凌河到底有多吓人?老辈人常说:“远怕水近怕鬼。”平时看着挺平静像镜子似的;要是下暴雨了,山洪夹着泥沙冲下来那可了不得,山岸都看不见了,村子就像消失了一样。三官营和巴图营的人一提起河水就怕得不行。这时候王家的船就成了救命的稻草,只要船桨一动,恐惧就能变成团圆。 王家一共造过两条船,差不多九米长、三四米宽。造船可比盖房子难多了:先是挑上等的柳木锯成两寸厚的板子泡在水里直到下沉;再把土夯实做成船胎,把湿板压弯成弧形;钉子都是自己做的,非三千六百颗不行;这一来一回全靠手工缝补。整个过程得耗上半个月功夫,每块疤结、每条裂缝都要用汗水去磨平,才能抗得住凌河的暴脾气。 七十年代末有个叫王君的小伙子在北票县农电科当电工。他没事就帮父亲撑船撑出了一身本事。父亲退休后,他就把船杆接过来了。这么一晃眼过去了六十年,如今76岁的老王还是住在水边的那间老屋里。当年的木船早已经拆了:一截朽木杆、一条补丁裤子、半截铁壳船静静地躺在那儿。 其实十里八乡三四十岁以上的人都知道有个“艄公老王”,不过很少有人叫他真名。名字不重要,那根船杆才是最能证明时间的东西。 现在的三官营很难再见到当年的渡船了,但每年汛期前村民还是会聚在河边看水位线;谁家嫁女娶亲也会请出那根老船杆绕村一周。不是为了摆渡什么的,就是想把记忆再划一下活水。 凌河还在往北流呢,它把百年前的木船、铁钉、蒿杆味儿的夏夜都带走了;也把新的炊烟、新的故事、新的歌声留在了对岸。摆渡的人老了也就老了吧?不过凌河不会忘记——它记得每一次桨响的声音,也记得每一次团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