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梅有一次看她的父亲在老得有些时候，在自家院子门口搭起了两排瓜架子。他花了两天时间弄好的，弄得挺有模有样，竖十格，横十格，看着很匀称。做架子用的竹竿，全是他从几百里外的乡下扛回来的，真没想到他扛着那么一大捆竹竿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是啥样子。他高兴地说这下可以种刀豆、黄瓜、丝瓜、扁豆了，还说会多得我吃不完。他叉着腰站在那儿，泡在太阳底下，矮胖的身子看上去挺惬意。院子就像个敞口的罐子，阳光洒进来也好看。我本来想打击一下他的积极性，巴掌大一块地能种啥呀？我也不稀罕吃那些东西了。可是看到他那么开心，我就随口夸了一句：“哦，真不赖。” 那回他在我家沙发上坐，不小心碰翻了茶几上一套紫砂壶。他进卫生间洗澡时水还漫了一卫生间。我让他看着煤气灶上的汤锅别溢出来，他答应得特爽快：“好嘞，这点小事我会做的。”结果等我写完稿子出来一看，锅里的汤早就溢得满地都是了，他正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呢。 后来我们聊天时他话变得特别少，老是盯着我傻笑。我让他说点什么他才点点头：“你小时候小脸冻得像个红苹果。”说完又说：“你妈现在嫌弃我喽。”他还叹了口气说自己老了。我看到灯光下他的头发、鬓角和下巴都白得厉害。 以前他可不一样啊，以前他还能拉得一手好二胡呢。村里人有事都找他代写家书什么的。过年时他还帮人写春联。那个时候我上大学他送我去车站，背着行李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他那时候身子骨壮实得像堵墙。 带他去商场买衣服时他不让我掏钱说自己有钱。结果我看标价时他被吓了一跳：“太贵了。”那两套衣服才几百块钱呢。让他试衣服时也挺尴尬的，大肚腩驼背穿不上。不过他挺高兴的一直对着镜子说好看。 等我付完钱出门的时候发现他在商场门口转圈儿迷路了。我牵他的手他不习惯地缩回去了。我也不习惯好久没牵手了。最后还是牵着他走在街上告诉他别乱跑别被车碰到。 其实那时候看着夕阳有点晃眼才发现自己眼睛模糊了。回头看看他现在已经矮下去了矮下去了像一株耗尽生机的植物一样趴在地上。 这就是丁立梅看到父亲变老过程中的点点滴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