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定州的瓷器,简直就是半部宋朝的韵味,从皇家的宝贝变成了如今喝茶的时候袅袅升起的烟,这就是精神史。先说定瓷为什么这么让宋人心动,“定州花瓷瓯,颜色天下白”,短短七个字,把定窑瓷器那种温润如玉、光洁似雪的感觉写得栩栩如生。宋金时期的文人把它比作“红玉”、“珠光”,连乾隆皇帝也为它题了三十多首诗,只为留住那神奇的花纹。定瓷之所以红起来,不光是工艺精美,还因为它恰好符合赵宋时期士大夫对极简审美的追求和精神上的自持。 北宋的时候,邵伯温在《邵氏闻见录》里记载了一段“皇帝砸瓷器”的故事:仁宗皇帝有一次去张贵妃的宫殿里玩,看见一只定州红瓷器,就问这是谁送的。贵妃说是臣子王拱辰送的。仁宗皇帝立马拿了柱子斧子把它砸碎了,并且严厉批评贵妃:“我曾经告诉过你不要收臣子们的礼物。”皇帝都因为这个东西发怒砸了它。其实这个插曲反而证明了定瓷的珍贵和稀缺——就连皇帝都要借“正礼”的名义毁掉这个东西来警示别人,说明当时能够得到定瓷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苏轼也非常喜欢定瓷,他在担任定州官员的时候,寄给弟弟苏辙一只新制的“馏合刷瓶”,并且写了首诗《寄馏合刷瓶与子由》。这首诗短短八句就把蒸饭、煨栗子、坐在灰烬上画画这样的日常生活写得烟火气十足。这样一来,这只新制的器具就有了兄弟之间的深情厚谊和人间烟火双重的温度。 宋代饮茶有两种方式:煎茶和点茶。煎茶就是把茶饼磨成末子,先煮浓汁再加入开水;点茶则是把茶末调成膏状,用沸水冲击成泡沫。苏轼在杭州监试的时候写了《试院煎茶》,把水沸腾的过程描写得非常生动:“蟹眼”、“鱼眼”、“松风”。银瓶里的开水一泻而出,“定州花瓷”一出现就把场景拉到了高雅的聚会场合。 同时期的宰相文彦博(潞公)也很喜欢喝茶。他点茶时用的是定州的瓷器、烧得恰到好处的泉水煮出来的新水。苏轼还把他的这件事写进诗里:“今时潞公煎茶学西蜀”,直接点明当时京城里面大家互相传递的一个暗号:谁家使用了定州的瓷器谁就懂得生活。苏辙和诗的时候也提到了“煎茶只煎水”的蜀地古法做法:“佐以姜盐”,让茶汤更加甘甜回味。 所以,一只定州的瓷器就成了宋代人沟通古今的媒介——不管是煎还是点,只要杯口上泛起了白色泡沫,就能把日常的生活过得像诗一样美好。 花瓣口划花盏托这件素雅的定窑作品恰好符合了文人高洁而清雅的气质、崇尚古代并崇尚质朴情怀的追求。走近定窑这个地方就能够走进宋代文人士大夫精神世界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