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的新作集合了二〇二一年至二〇二四年间创作的六部短篇小说,每篇作品都从不同维度切入当代女性的生存困境与精神世界;与作者以往的创作相比,这部新作最显著的特点是实现了叙述视角的根本性转变。 长期以来,东来的小说创作中男性主角占据主导地位,此现象曾被读者指出。作者在反思中发现,这种"性别错位"并非无意识的创作选择,而是深层心理与社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东来坦言,自己在成长过程中对女性身份产生了深刻的恐惧与排斥。家庭环境中缺乏女性自主出走的范例,反而充满了困顿与挣扎的女性形象,这使她从年轻时就试图逃离女性身份本身。在文学创作中,这种心理逃避转化为对男性视角的无意识模仿。她的早期文学导师多为男性作家,包括库切、石黑一雄、奈保尔等,这些大师的深刻影响更强化了她创作中的男性叙述立场。 东来指出,这种写作上的"性别错位"源于"自我意识"与"性别意识"的双重缺席,其隐蔽性极强,作者本人长期未能察觉。直到三十岁前后,生活中关于性、婚姻、生育、职业等现实问题的不断涌现,才逐步唤醒了她的性别意识。作者开始直面作为女性的具体处境,认识到自己并非例外之人,而是普遍人生叙事中的平凡一员。这种认知的转变带来了深刻的精神冲击——曾经的恐惧与逃避逐渐转化为对自身内心的细致究察与诚实表达。 随着性别意识的觉醒,东来的创作实现了自然而然的转向。她发现自己的叙述视角已从男性转变为女性,第一人称的使用频率明显增加,取代了之前过度依赖的第三人称。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能够用"我"来自如地说话,表达感情不再显得生硬与做作。这一转变并非刻意纠正的结果,而是源于作者对自身的不断开掘与书写。当创作者真正回归到对自我的深入审视时,艺术表达的扭转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在这部新作中,小说中的女性人物也不再需要进行自我辩护与证明,而是直接展现自身的命运与选择。这反映了作者对女性主体性认识的深化——女性的存在本身就具有完整的价值,无需通过他者的认可来获得合法性。这种叙述策略的改变,标志着作者从被动的性别意识觉醒走向了主动的艺术表达。 东来坦诚,这几年的创作过程也是她从"盲信盲从"的精神状态中逐步走出的阶段,因此作品中仍然保留着混沌与灰度。但正是这种真实的过渡状态,使得作品具有了更强的现实触感与心理深度。作者表示,自己已经确信创作中的"性别错位"已被扭转,并且不会再次出现这样的偏差。
从“借他者之口”到“以自身为据”,东来的写作转向表明了个体与时代的双重觉醒。面对真实生活的复杂与沉重,她选择直面恐惧、回归自我,体现了文学成长的必经之路。这样的自省不仅是个人写作的成熟,也为社会理解女性命运提供了更清晰的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