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最后一代"阿班"消逝 见证中国帆船时代技艺与巫术的双重传承

问题——随着渔业生产方式快速转型,一批与木帆船相伴而生的海上职业、技艺与信俗正在淡出公共视野。

在黄龙岛老船长刘有九的回忆中,“阿班”是旧式木帆船的关键岗位,多由最年轻的新水手担任,负责攀上桅杆检修船帆、理顺和修补复杂的绳索系统,并熟练掌握多种绳结技巧。

阿班不仅要体能出众、动作敏捷,更需心细手巧。

刘有九曾将一枚“双撩板结”绳结相赠——在麻绳上做出两个绳套,供双脚踩踏以增加摩擦力,便于快速攀桅。

这类器用之物,折射的是一个时代的生产组织与安全智慧。

然而,机船出现后,帆装系统逐步被替代,相关技能与岗位也随之消散,“阿班”一词在现实生活中愈发罕见。

原因——海上职业的兴衰,根本原因在于技术迭代与产业结构调整。

风帆时代的航行依赖风力与帆具,绳索系统精密而繁复,日常维护与突发抢修离不开专门人员;而动力船普及后,推进方式变化,帆具退场,作业流程重组,岗位自然被削减。

与此同时,海上民俗与风险认知方式也在改变。

古籍《海岛逸志》曾记载:船上“登桅安置帆索者,名曰阿班”。

书中还描绘一种被称为“尿婆”的海怪传说,认为其栖于桅上会致船舱进水,需阿班登桅喝骂驱逐。

无论传说是否真实,其背后反映的是古代海上群体对暴风雨等自然威胁的解释框架:灾害不可控时,人们以仪式与语言赋予行动感与秩序感,借此凝聚团队、稳定情绪、强化纪律。

随着气象预报、通信导航与船舶安全体系进步,这类“以神怪解释风险”的认知路径逐步退居文化层面,相关仪式角色也就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壤。

影响——首先,传统海洋劳动知识面临断层风险。

绳结、攀桅、帆索维修等技能不仅属于手艺,也是一套可迁移的安全经验与组织经验,一旦缺乏系统记录,往往只能零散留存在个人记忆里。

其次,海洋民俗叙事的消失,会削弱地方海洋文化的辨识度与凝聚力。

以“阿班”为例,其名称可能源自闽浙方言,也可能与更早的海上贸易语言接触有关,历史上亦见“亚班”“鸦班”等写法;这种词源流变本身就记录了海上交流的路线与人群迁徙。

再次,海洋文学与地方史料的价值有待进一步发掘。

《送船科仪》等抄本对海船工种分工有较完整呈现,而清代章回小说《海游记》等作品虽为文学叙事,却保留了当时社会风貌与海洋想象。

若缺乏跨学科整理,相关材料容易被视作“逸闻”而长期沉睡,难以转化为公共文化资源。

对策——应在尊重现代化成果的前提下,建立更系统的海洋文化保护与传播路径。

一是强化口述史与实物档案采集。

对老船长、老渔民及相关从业者的经验进行抢救性记录,重点梳理岗位分工、航行流程、绳结谱系与安全规范,同时对绳结样式、工具器物、船舶构件等进行影像与文本建档。

二是推动古籍、地方志与民间资料的校勘与数字化整理,将“阿班”等术语与史料记载纳入可检索的公共数据库,形成可用于研究、教育与展示的知识图谱。

三是促进活化利用,避免“只存不用”。

可结合海洋博物馆、海岛文化馆与研学线路,开展绳结技艺展示、传统航海知识科普、海上安全文化教育等活动,让传统技能以现代方式进入公众生活。

四是加强学术与地方治理协同。

文化部门、海事渔业机构、高校研究团队可围绕海洋文化遗产建立常态合作机制,在保护、研究与旅游开发之间划定边界,防止过度商业化导致内容失真。

前景——海上生产方式的更新不可逆,但海洋记忆并非只能成为“过去式”。

随着海洋强国建设深入推进,公众对海洋文化、海洋历史与海洋文明的关注度持续提升,传统航海经验与民俗叙事有望以更理性的方式获得新位置:既作为地方文化身份的来源,也作为理解风险、敬畏自然、团结协作的社会教育资源。

从“阿班”这一细微岗位出发,可以看到一条从技术体系、劳动组织到精神世界的历史线索:它提醒人们,现代化不仅意味着效率提升,也意味着对传统知识的再整理与再解释。

文化遗产是民族记忆的重要载体,海洋文化遗产更是我国悠久海洋文明的珍贵见证。

保护和传承这些文化瑰宝,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未来的责任。

只有在全社会的共同努力下,才能让这些承载着深厚文化内涵的传统技艺重新焕发生机,为建设海洋强国和文化强国贡献应有力量。